婆婆住进来的第一个星期,堪称完美。
她早睡早起,悄无声息。
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连带着我们换下来的衣服,都给洗好晾好。
她不多言多语,脸上总是带着带着讨好的微笑。
女儿也很喜欢她。
她会给女儿讲过去的故事,做一些很新奇的小玩具。
方浩脸上的表情也渐渐缓和下来。
我心里甚至有些得意。
你看,事情没有那么糟。
只要有心,一家人总能和和美美。
我以为,是我用真心换来了婆婆的融入。
可那只是一层温和的假象。
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变化是从一句话开始的。
那天我下班回家,婆婆正在看电视。
是那种家长里短的家庭伦理剧。
她看到我,笑着说。
“静啊,回来了。”
“快歇歇,饭马上就好。”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
她看似不经意地指着电视说。
“你看这家人的媳妇,可真厉害。”
“一个月能挣两万多呢。”
“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点得特别好。”
我心里微微一滞。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方浩一万。
在这个城市里,算不上顶尖,但也够生活了。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只当是老人看电视有感而发。
可这样的话,越来越多。
“隔壁张阿姨的儿媳妇,给她买了个金镯子,又粗又亮。”
“楼下李师傅的女儿,今年才二十五,都当上主管了。”
“我听说,人家小姑娘特别会说话,哄得婆婆天天笑得合不拢嘴。”
她从不直接说我不好。
她只是把别人家的媳妇挂在嘴边。
像一面面镜子,摆在我面前。
每一面镜子,都照出我的普通与不堪。
我开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仿佛我做得再多,也永远不够好。
接着,是家里的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消失。
第一件,是我很喜欢的一条真丝围巾。
是我生时,方浩送的礼物。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问婆婆。
她一脸茫然。
“围巾?没看见啊。”
过了两天,我在楼下倒垃圾时。
看到了打扫楼道的王阿姨。
她的脖子上,正系着我那条围巾。
我愣住了。
王阿姨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
“周女士,这是你婆婆给我的。”
“她说看我天冷了总咳嗽,脖子不能受凉。”
“还说你围巾多,这条颜色适合我。”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回到家,我找到婆婆。
“妈,那条围巾,你怎么不问我就送人了?”
婆婆一脸无辜。
“我看王阿姨怪可怜的。”
“她一个人带着孙子,不容易。”
“你那么多漂亮的围巾,也不差这一条。”
“送给她,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她的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仿佛我才是那个小气、没有同情心的人。
我气得说不出话。
方浩回来后,我跟他抱怨。
“你妈怎么能这样?”
“那是你送我的生礼物!”
方浩皱着眉。
“一条围巾而已,送了就送了。”
“王阿姨确实挺辛苦的。”
“妈也是一片好心。”
“你就别计较了。”
我看着方浩。
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不是计较不计较的问题。
这是尊重的问题。
但方浩不理解。
在他眼里,我是小题大做,是无理取闹。
从那以后,家里消失的东西越来越多。
我新买的一套护肤品,给了对门刚生完孩子的邻居。
婆婆说:“人家刚生完孩子,皮肤差,比你更需要。”
方浩给我买的进口水果,给了楼下保安。
婆婆说:“人家一天到晚站着,辛苦,得补补身体。”
甚至我给女儿买的绘本,她都想送给亲戚家的小孩。
被我拦下后,她还叹了口气。
“你就是太宝贝孩子了。”
“东西要学会分享嘛。”
我的家,渐渐变成了她的慈善中转站。
而我所有的物品,都成了她用来收买人心的工具。
最可怕的是,她在外人面前的另一副面孔。
有邻居来串门。
婆婆会拉着人家的手,一个劲儿地夸我。
“我家周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媳妇。”
“吃的穿的用的,都给我买最好的。”
“我让她别花钱,她非不听。”
“我这把老骨头,能遇到这么孝顺的儿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说得情真意切。
邻居们都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等邻居走了,她会转过头对我说。
“静啊,妈就在外面夸夸你。”
“让你有面子。”
“你看,现在整个小区都知道你是个大孝女了。”
那语气,仿佛是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我终于明白,我掉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
她用对外人的“赞美”,给我打造了一个道德的枷锁。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好人。
所以我不能有任何不满。
我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情愿。
否则,我就是虚伪,就是不孝。
她不哭不闹,不说我一句坏话。
却让我像被温水煮着的青蛙。
在看似舒适安逸的环境里。
一点一点,被剥夺了自我,耗尽了心力。
直到我和方浩的关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那天,因为一件小事,我们吵了起来。
方浩觉得我最近脾气越来越差,对他妈态度不好。
我觉得他本不理解我的委屈和压抑。
“她把我当什么了?把我们家当什么了?”
我红着眼眶问他。
“方浩,你能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
方浩叹了口气,满脸疲惫。
“周静,我妈她年纪大了,一个人不容易。”
“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对别人好。”
“你就不能多理解一下她吗?”
“为什么非要弄得家里鸡犬不宁?”
那一刻,我心凉了半截。
他说的,是我在弄得家里鸡犬不宁。
在他心里,犯错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