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破灭,裴宝珠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呼——”
周围的黑雾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只剩风在呜咽。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手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哭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厉鬼,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天剑宗覆灭的那一。
大师兄为了掩护她和师姐们撤退,以身祭剑,魂飞魄散;
师父为了护她和师姐,强行开启传送阵,被魔修一箭穿心;
师姐为了让她先走,自爆金丹,尸骨无存……
直到最后,只剩下她自己,也曾拉着魔修同归于尽。
他们也是这样。
为了守后的人,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这个男人不是怨灵。
而是背负了血海深仇,至死都不肯离去的英灵!
不远处的坟包上,红着眼睛的鬼影依然飘在那里。
只是此刻,他身上的气淡了许多,显得有些茫然和落寞。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留在这里。
只记得要等人,只记得这片土地,绝对不能让外人进来。
裴宝珠深吸一口气,忍着头脑中的剧痛,缓缓站起身。
她抬起手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修仙界讲究强者为尊,她裴宝珠过妖王,斩过魔修。
但这辈子,从没像此刻这样,发自肺腑地想给一个凡人行礼。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神色肃穆。
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躬身,长揖跪地。
这是修仙界对待大能前辈的最高礼节,重逾千金,可敬天地。
少女清脆却坚定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前辈,大义。”
……
裴宝珠是天剑宗掌门收的关门弟子,内门里年纪最小的师妹。
天剑宗,顾名思义,那是一群只知道拿剑砍人的武痴。
师兄们每挥剑三万下,雷打不动。
可裴宝珠不。
太累了,手会起茧子,就不是个精致的小仙女了。
师父总说,剑修就要一往无前,心无旁骛。
可裴宝珠不以为意。
她年纪小,也贪嘴。
师父给的那点人间银子,也就够买几串糖葫芦。
哪够她买山下最大酒楼的“八宝琉璃鸡”,也不够买多宝阁里亮闪闪的珠钗。
于是,她每每趁着师父不注意,就溜进藏书阁。
不是为了悟什么无上剑意,纯粹是因为那地方清净,适合看闲书。
什么《五行八卦入门》、《从入门到入土:风水堪舆实录》、《母猪产后护理与灵兽繁育》……
她都看。
玄门看相、六爻卜卦、风水堪舆,这些在剑修眼里属于“旁门左道”的玩意儿,她更是学得津津有味。
后来,天剑宗山脚下就多了一位驱邪的“小先生 ”。
一开始, 她顶着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声气地,很多人不信。
她也不气馁,为此特地去了天机宗找师兄进修了一番。
她一番乔装打扮之后,还真接到了生意。
后来,山下的富商都知道天剑宗有个“小”,极准,驱邪更是一绝。
裴宝珠赚得盆满钵满,左手烧鸡,右手玉镯,子过得比掌门还滋润。
这事儿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越传越广,甚至惊动了隔壁天机宗的宗主。
那老头吹胡子瞪眼地跑上天剑宗要人,拍着桌子吼:“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玄门苗子,你让她耍什么剑?跟我回天机宗,下任宗主就是她!”
师父气得拔剑就要砍人:“滚犊子!老子的徒弟,爱耍剑耍剑,爱,关你屁事!再,老子拆了你的天机阁!”
想起那两个加起来几千岁还在扯头花的老头,裴宝珠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斯人已逝,宗门已灭。
如今这世道,只剩她一人孤身闯荡了。
她吸了吸鼻子,将那些前尘往事压回心底,重新看向面前的鬼影。
此间并非恶鬼。
而是该位列仙班,却因执念未了而被困于此的忠魂。
“你的那些壮举,我很佩服。”
裴宝珠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季映:“只是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你身上煞气深重,且因果未了,入不得轮回。若继续下去,迟早酿成大祸。”
到时彻底失了神智,害了人,也会影响后辈的阴德。
季映愣了愣,苦笑:“我……是个罪人,我做的炸弹炸死了那么多同胞,我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就在这……守着吧,守着……这片山,不能让……鬼子进来。”
“季映,尘埃里亦可藏星火。”
裴宝珠叹了口气,指了指山下,“你睁开眼看看,如今这世道,早就没有鬼子了。”
季映呆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下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
虽然贫瘠,土墙茅屋,却透着一股子安宁祥和的烟火气。
那是他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太平。
“没有……鬼子了?”
季映喃喃自语,赤红的眼珠微微颤动。
他在这山里困了几十年,夜夜守着这片废墟,见人就,就是怕那些畜生再回来祸害乡亲。
也怕村民摸进来碰到炸弹,伤了性命。
如今听得这一句“没有鬼子了”,那一身支撑着他不散的冲天怨气,竟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整个鬼影都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执念一消,魂魄便要散归天地。
裴宝珠眉头一皱。
这可不行。
这么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要是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那这天道也太瞎眼了。
“想不想去看看?”裴宝珠突然开口。
季映茫然地看着她:“看……什么?”
“看看现在的华夏,看看你当年拼死护住的山河。再顺便……”
裴宝珠眨了眨眼,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找找你儿子。”
“儿子?!”
季映原本快要消散的身形猛地凝实,死死盯着裴宝珠,“他还活着?!”
“当年你把他送出去了,这就有一线生机。你给我他的生辰八字,我就能帮你算出来。”
裴宝珠语气笃定,那一脸的高深莫测,一如天剑宗山下那个只要给钱就能逆天改命的“小”。
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
这是原主从小戴到大的,一面刻着古怪的图腾,一面刻着个“裴”字。
原主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被顾家领养后,顾家见这只是一块旧巴巴的破木牌,也没管,一直让她带着了。
但裴宝珠认识,这是块百年的雷击木。
虽然不算什么极品法器,但在如今这个灵气枯竭的年代,用来养魂最是合适不过。
“我现在的身体太弱,没法立刻帮你寻人。”
裴宝珠说得坦荡,她刚修炼出来一点灵气,在刚刚战斗时已经耗光,季映这样的怨鬼,必须得开鬼门才能将他送走。
“你且跟在我身边,跟着我看看如今的大好河山。待我修为恢复一些,攒够了功德,不仅帮你找到儿子,还能送你风风光光地去投胎,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
季映盯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裴宝珠坦荡的眼神。
他虽然神智不清多年,但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一股让他很舒服的气息。
“我……能帮你做什么?”
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懂。
“这个嘛……暂时也没什么,有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说。”
季映沉默许久。
突然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裴宝珠,或者说是对着这片他深爱并为之献身的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裴宝珠手中的木牌里。
裴宝珠把木牌贴身放好,抬头一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晖。
“哎呀,我的鱼!”
她赶紧跑回那棵歪脖子树,还好,两条大草鱼还挂在树枝上,只是被风吹得有点巴了。
裴宝珠拎起鱼,飞快地往山下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