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街道比村镇的宽敞,也要热闹得多。
到了县供销社门口,徐卫国停下拖拉机。
“行了,办事的去办事,买东西的去买东西。中午十二点,咱们在这儿回村!”
一下车,刘三芹就火急火燎地往中药铺跑。
没多大功夫,手里就攥着一叠粗黄纸和一小包朱砂回来了。
“宝珠,你看这成不?”
刘三芹把东西递过去,脑门上全是汗。
裴宝珠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里的黄纸太糙了,朱砂的成色也很一般。
算了,勉强用吧。
她神色骤然一凛,借着拖拉机的车斗当桌子,用手沾了朱砂,指尖如笔,在黄纸上游龙走凤。
徐行知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躯替她挡着刺眼的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鬼画符般的线条上。
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纸上似乎多了一股莫名的气息。
眨眼间,一张繁复的符箓已经画成。
“好了。”
裴宝珠把符纸折成三角递给刘三芹,“按我说的做,心诚一点,效果才能好。”
刘三芹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把符纸揣进怀里。
处理完这桩事,徐卫国找空地停车,徐行知陪着裴宝珠往顾家走。
顾家这些年做生意赚了不少,在县城也算是上层圈子的,置办了套独栋小别墅,看着挺气派。
开门的是顾家的保姆,眼神里带着几分势利。
顾成山罕见的比昨天热情不少,看见徐行知和裴宝珠,脸上竟挤出一丝笑。
“来了啊?进来吧。”
李棠花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也只是冷哼一声。
顾秀娥坐在李棠花旁边,面色不虞地盯着裴宝珠,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东西呢?”裴宝珠懒得跟他们废话,开门见山。
顾成山给闺女使了个眼色。
顾秀娥咬了咬嘴唇,一脸不情愿地走过来,把信封往裴宝珠怀里一塞:“给你!拿了赶紧滚!以后别登我家的门!”
裴宝珠嫌恶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任由信封掉在地上。
徐行知剑眉微蹙,弯腰捡起了信封。
信封还很新,封口处撕得很整齐。
他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纸张挺括,字迹工整,写着裴宝珠的名字和专业,角落里盖着红公章。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到手的太顺利了,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昨天还撒泼打滚要死要活的一家人,过了一晚上就大彻大悟了?
“既然东西拿到了,那以后两家就没关系了。”
顾成山盯着徐行知手里的信封,语速很快,“宝珠啊,以后在徐家好好过子,别总想着往娘家跑,让人笑话。我们顾家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裴宝珠心里冷笑,面上却点点头:“放心吧,只要你们不来招惹我,我半点都不想和你们沾边。”
不报复回去已经是她看在顾家对原主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上给出的最大让步了,怎么可能往顾家跑?
她笑眯眯拉了拉徐行知的袖子:“既然拿到了,那咱们去医院复查吧?回头还有时间在县城逛逛。”
徐行知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到嘴边的疑虑又咽了回去。
算了,还是回头打电话给首长夫人确认一下吧。
“那我们就告辞了。”
徐行知深深看了顾成山一眼,看得顾成山心里一虚,赶紧避开了视线。
直到两人走出院门,消失在视线里,顾成山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爸,那假证办得真像,他们那两个土包子本没看出来!”
顾秀娥得意地揭开沙发坐垫,从里面摸出另一个信封,狠狠亲了一口。
“真的在我这儿呢!等那个傻子被学校轰出来,我再顶着死丫头的名字去报到,到时候木已成舟,谁也改变不了。”
李棠花也露出骄傲的笑:“还是秀娥聪明。哼,她拿了破纸片子去学校,人家一查是假的,不仅不会让她上学,说不定还要治她个伪造证件罪!”
……
出了顾家,两人走了好一段距离,徐行知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不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
裴宝珠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上面不是写着我的名字吗?”
徐行知语塞。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两人继续往县医院走。
裴宝珠却看着虚空中的某处,唇角勾了勾。
“小丫头,查清楚了。”
怨灵季映飘在半空,一脸鄙夷,“那一家子蠢货,昨晚连夜找了个刻假章的办证贩子,花大价钱做了个假的。真的通知书还在顾家。”
难怪今天顾家东西给的这么痛快,果然没憋什么好屁。
裴宝珠没吱声,继续陪着徐行知去县人医复查。
……
县医院二楼的内科诊室里,老主任看看片子,又看看徐行知,表情活像见了鬼。
看见医生的神色,徐行知神色平静,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现在告诉他这情况是回光返照,他也能坦然受之。
“咋样啊医生?”
徐卫国早就在医院等着了,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儿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老主任摘下老花镜,语气激动,“他这身体……除了有点营养不良造成的轻微贫血,内脏竟然全愈合了。就连之前那块没办法取出来的弹片压迫神经造成的阴影,也缩小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
徐行知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徐卫国就炸开了嗓子。
“全好了?”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
老主任摇摇头,把病历本推回来,“我建议你们去市里或者军区医院再做个详细检查。咱们县医院设备老旧,保不齐是机器问题。除了看出你有点贫血,别的毛病我是真看不出来了。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放心。”
徐行知点了点头,礼貌道谢:“回部队前我会去军区医院复查的。”
出了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
裴宝珠正坐在长椅上,手里剥着徐卫国在小摊上给她买的糖炒栗子。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起身把一包栗子全丢给了徐行之,“这玩意剥起来太费劲了,还是你来剥吧。”
徐行知低头,看着怀里的栗子愣了愣。
裴宝珠眨眨眼,“不愿意?”
“没有。”男人声音低沉。
三人一起往医院外面走,徐卫国一路上乐得合不拢嘴:“神了!大夫都说是奇迹!宝珠啊,你真是咱们家的福星!”
相比之下,徐行知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怎么了?”
裴宝珠回头看他。
徐行知又拿出了那封录取通知书,心里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裴宝珠眨了眨眼,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觉得有问题?”
徐行知点头,神色严肃:“我还是找个公用电话我打电话给老首长让他帮忙核实一下,或者打听打听有没有懂行的人,看看这录取通知书到底有没有猫腻……”
“哎呀,不用那么麻烦啦。”
裴宝珠拉了拉他的袖子,阻止了他要走的动作。
她转过身,指了指顾家别墅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们再回趟顾家吧,正好我有东西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