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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沈青绾紧紧攥着手心里的那把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看着男人远去的、冷硬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那栋安静的红砖小楼。

她知道,从她接过这把钥匙开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她,只能赢,不能输。

她没有立刻进主楼,而是先回到了那间阴冷的储物间。

两个孩子还睡着,小脸挤在一起,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感受着寒冷。

沈青绾蹲下身,用手背轻轻探了探他们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她将自己那件外衣又往他们身上裹了裹,这才起身,拿着那把沉甸甸的钥匙,走向了主楼的铁门。

“咔哒。”

钥匙入锁孔,转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开了。

一股属于这个房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于储物间的霉味,这里是净的,冷清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和金属铁屑混合的味道。

那是薄羡时的味道。

沈青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她记得他最后那句话:“先从我的房间开始。”

他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那一间。

沈青绾走上水泥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他房间的门,里面的陈设一如他的人,简单到了极致。

一张单人木板床,床上的军绿色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

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厚厚的机械图纸和专业书籍。一个衣柜。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房间里很净,几乎一尘不染,唯独在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

盆里,堆着几件深蓝色的工装。

那不是普通的脏,而是浸透了厚重的、黑色的机油,黏腻的油污结成了块,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像是故意在泥里滚过几圈,再用机油浇透了一样。

这就是他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沈青绾看着那盆衣服,心里没有波澜。

她只是默默地端起那个沉重的盆,转身下楼。

清晨的家属院已经热闹起来,水房里人声鼎沸。

这里是整个大院的妇女社交中心,洗衣服,洗菜,聊八卦,都在这个地方。

沈青绾端着盆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当她们看清盆里那几件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服时,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哎,你们看,那不是薄总工的工装吗?天哪,这得是掉进油桶里了吧?”

“就她?她能洗净?这油污进了布料里,拿刀都刮不下来!”

昨天对她冷嘲热讽的张大妈也在,她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装模作样罢了,我赌两个窝窝头,她今天要是能把这衣服洗出个样来,我跟她姓!”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这种活,男人都不来。她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能有什么力气?”

一道道幸灾乐祸的视线,像看不见的网,将沈青绾笼罩其中。

她们都在等着看她出丑,等着看她洗不净,然后哭着去找薄羡时,最后被那个冷面男人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沈青绾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她将盆放在一个空着的水泥台子上,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普通的肥皂本没用。

她想了想,转身走出了水房。

“看吧看吧,这是要去搬救兵了?”张大妈的嘲笑声在身后响起。

沈青绾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了住在楼下一户姓李的人家门口。

李大娘是个寡妇,平里不爱掺和这些是非。

沈青绾敲了敲门。

李大娘开了门,看到是她,有些意外。

“大娘,”沈青绾的声音很平静,“能不能跟您借一点碱面和灶膛里的草木灰?”

这个年代,碱面是好东西,去污能力强,但也是要花钱买的。

李大娘犹豫了一下,看着沈青绾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心就软了。

她没说话,转身进屋,很快用一张报纸包了一小包黄白色的碱面,又拿簸箕撮了些草木灰递给她。

“省着点用。”李大娘只说了这么一句。

“谢谢大娘,我以后一定还您。”沈青绾郑重地道了谢,拿着东西,重新回到了水房。

水房里的人见她拿回来一堆灰,都露出了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这是要嘛?用灰洗衣服?越洗越脏吧!”

沈青绾依旧不为所动。

她将盆里的衣服拿出来,先不沾水,把燥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在油污最重的地方,然后用手,用力地揉搓。

草木灰有很强的吸附性,而且呈碱性,可以初步分解油污。

黑色的油污混着灰色的草木灰,弄得她满手都是污垢。

搓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才把衣服上的灰抖掉,接着,她去锅炉房打了半盆滚烫的热水,将那一小包珍贵的碱面倒了进去。

“滋啦……”

热水和碱面混合,升腾起一股呛人的热气。

她把衣服整个浸泡在滚烫的碱水里,用一捡来的木棍不停地搅动、按压。

这是一场耐力的比拼。

水房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啪啪捣衣声,而沈青绾这边,只有木棍按压衣物时发出的沉闷水声。

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滚烫的水蒸气熏得她脸颊通红。

盆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浑浊变成了墨汁一样的纯黑。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军嫂们,渐渐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青绾这边。

那盆黑得像是永远也洗不净的水里,被木棍挑起来的工装,颜色竟然在慢慢变浅。

浸泡了足足半个小时,沈青绾才把衣服捞出来,放到搓衣板上。

这一次,她拿起了肥皂。

当肥皂的泡沫覆盖在衣物上时,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顽固得像是长在布料里的油污,在经过草木灰和碱水的双重处理后,变得松动起来。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但有力的手臂,开始用力搓洗。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刀刃上。

从领口到袖口,再到前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黑色的污水顺着搓衣板不断流下,白色的泡沫却越来越净。

整个水房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搓洗衣物发出的唰唰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沈青绾将最后一遍清水从衣服上淋下时,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已经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

虽然因为常年穿着有些发旧,但上面净净,再看不到一点油污的痕迹。

在水房里昏暗的光线下,那蓝色,净得有些晃眼。

张大妈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都合不拢。

其他人的脸上,也都写满了震惊。

沈青绾没有看她们一眼,她拧衣服,端起盆,平静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各家的衣物。

她找了一个空位,将那几件洗得净净的工装,一件件地抖开,仔细地晾了上去。

秋的阳光不算热烈,但照在湿漉漉的蓝色工装上,反射出净的光泽。

微风吹过,那几件衣服在空中轻轻飘扬,像一面无声宣告胜利的旗帜。

傍晚。

落的余晖给整个家属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薄羡时踩着夕阳的影子,从工厂的方向走回来。

他心里还憋着一股无名火,从早上被那个女人一个好字堵得哑口无言开始,这股火就没熄灭过。

他几乎能预见到回去会看到怎样的场面。

那个女人要么对着那盆衣服束手无策,要么就是胡乱洗一通,把他的房间弄得一团糟。

他已经想好了无数句刻薄的话,等着她来求饶时,一句句地砸在她脸上。

然而,当他拐进三号楼前的院子时,脚步却停住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晾衣绳上那几件熟悉的工装。

他的衣服。

在傍晚的光线下,那几件蓝色的工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净得不像话。

他大步走过去,伸出手,捏住了其中一件的衣角。

指尖传来的,是布料被洗涤后略显粗糙的质感,还有阳光和肥皂混合的、最纯粹净的气味。

没有一丝一毫的油腻感,更闻不到半点机油的味道。

这比他自己用尽力气洗的,还要净。

薄羡时捏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准备好的一整天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股比早晨更加强烈的烦躁感冲上心头,让他口发闷得厉害。

他本该是审判者,可现在,却像个用尽心机却打空了拳头的莽夫。

男人脸色阴沉地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楼门。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除了会洗衣服,还会耍什么花样。

可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不属于这个屋子的、陌生的饭菜香味,混杂着米饭的甜糯气息,一下子钻进了他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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