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车门“嗤”一声打开。
徐斌赶紧小跑过去。
上车扫码。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
……
二十分钟后。
公交车到了一处公交站台。
“XXX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徐斌起身下车。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
大多是洗车行、轮胎店、配件批发……
都跟汽车有关。
徐斌对这里很熟,下了车,就朝着附近的一家汽车修理店走去。
“小虎汽车维修”店。
六个红色大字的招牌很崭新。
毕竟挂上去的时间不到三个月。
招牌下面是个卷帘门。
此时门半开着。
徐斌站在门口,往里看。
修理店内部空间不大,就两个工位。
此时两个工位都空着。
靠墙摆着两排工具架,地上堆着些工具和零件。
一道熟悉的胖胖身影穿着一身工装,坐在一张塑料凳上。
靠着墙,低着头。
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水打蔫了的胖蘑菇。
看起来十分惆怅。
“小虎。”
徐斌喊了一声,走了进去。
墙角的赵小虎闻声抬起头。
一张圆脸上写满了愁容,眼神没有什么神采。
看见来人,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
“来啦。” .
…..
眼前这人。
就是徐斌从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混的发小,赵小虎。
两人同年,但徐斌月份大点。
两人是正儿八经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从小就一直形影不离,一起读幼儿园、小学、初中……
一起偷过别人地里的甘蔗,一起下田扣过龙虾黄鳝……
直到后来赵小虎家里有钱买了房,一家人搬家搬到市里,两人这才彻底分开。
但距离不是问题,两人之间的联系一直没断。
暑假寒假、逢年过节,两人有空都会凑到一起。
打游戏、吹牛、撸串,感情一点没淡。
赵小虎个头不算太高,身子厚实,带着点墩墩的憨态。
属于长辈看了都说“这娃结实”的类型。
他不怎么爱板着脸。
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就成了两道弯弯的缝,莫名有种喜庆感,十分讨喜。
一看,就是天生做生意的料,有亲和力。
这修理店麻雀虽小,却是赵小虎一直以来的梦想。
他读书成绩一般。
初中毕业后去读了职高,后来又考了个专科,学的就是汽车维修。
一手摆弄扳手螺丝的本事比啃书本灵光得多。
毕业后,他又在一家修理店继续学习折腾了许久。
三个月前,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觉得自己能行、能出师、能独当一面了。
在父母的资助下,他盘下了这个小门面。
自己又当老板又当维修师傅,还兼前台、采购、保洁……
“小虎汽车维修”店,就这么开了起来。
……
“你大爷的,怎么清早八神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徐斌从旁边拖过另一张塑料凳,走到赵小虎身旁坐下,歪着头,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赵小虎没有说话。
只是苦笑着从兜里摸出一包紫云,抖出一根,递给徐斌。
徐斌摆手。
“戒了。”
“戒了?”
赵小虎愣了一下。
他一脸诧异,拿烟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把递出去的烟塞自己嘴上叼着。
摸出打火机,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
“你直播的时候,我不是有空都给你打赏烟钱了嘛。”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好兄弟,我就是靠你打赏的钱买菜买米,这才勉强没有饿死。”
徐斌拍了拍赵小虎厚实的肩膀。
“哎……看来你也不好混啊!”
赵小虎长长叹了口气,烟雾缭绕中,眉头紧皱。
“谁说不是,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哈哈,小虎,我跟你说……”
徐斌话说到一半,看着眼前愁容的赵小虎,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
“对了,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出啥子事了?这副鬼样子?是在外面不小心搞出人命了?”
“搞你妹啊!我倒是想有那本事!”
赵小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狠狠嘬了一口烟。
“问题我也没有妹啊!”
徐斌耸肩摊手,一脸无辜。
“哎,我这儿……快撑不下去了。”
“快撑不下去了?具体啥子情况?”
赵小虎吐出一口烟雾,伸出三根手指,在徐斌眼前晃了晃。
“房租下个月到期,三个月一交。一个月两千五,一次七千五。我卡里现在就剩四千多。”
“你自己都这样了,那你还给我打赏个毛线啊!”
“我缺那十块八块吗?”
“……你说的好有道理。”
徐斌没再吭声,等着赵小虎继续往下说
“哎,开张三个月,这生意是越来越差,搞到现在都是接一些小活。换个胎,补个漆,检查个线路,大活儿接不着。”
“为啥子?”
“为啥子?!”
赵小虎笑了,只是笑容里有点苦。
“往前走两条街,诚信快修门面比我这儿大三倍,设备全都换新的,八折优惠的广告打得满街都是。人家还有会员制,充一千送两百。”
“那你……”
“我拿啥子跟人家比?”
赵小虎打断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的踩上一脚。
“我这破地方,就我一个年轻师傅带个学徒娃儿。人家五六个老师傅,还有专门的人员接待。”
“难道我跟他打价格战嘛?也是,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倒是想跟他打价格战,可我收费本来就便宜,打价格战?我怕房租更挣不出来,直接死翘翘!”
赵小虎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单据。
走回来塞到徐斌手里。
“你看看,上个月的单子。”
徐斌接过来翻看。
都是手写的维修单,字迹有些张牙舞爪。
金额从几十到几百不等,最大的一笔是一千二。
一个月下来,总共也就二十来张单子。
“扣除配件成本,再给学徒一点零花钱。剩下的钱,够吃饭,够抽烟,但攒不下钱。”
“再一算每个月的房租成本,哦豁……”
赵小虎双手一摊。
徐斌懂赵小虎的意思。
这修理店就像个漏水的桶,赵小虎拼命往里放水,但漏的速度比放的快。
迟早有一天,水会漏干。
“不是说有学徒吗,人呢?咋个没看见?”
徐斌看了眼四周,没有发现别的身影。
“被我辞退了。”
赵小虎摆摆手,一脸晦气。
“青钩子娃儿,吃不了苦,眼高手低。”
“来了不到一个月,就会递个扳手、扫个地。教他维修技巧,他说头疼。让他拧螺丝,他嫌脏。”
“这都不喊他走,难道留着他过年当年猪杀嘛?”
“现在店里就我一个人,我真想把这门一关,我也去送外卖算求了。好歹不用每天一睁眼就愁生意,不用那么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