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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没回婚房。

开着车在城里兜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我妈的小区门口。

她住六楼,老式公房,没电梯。⁤‍

我爬到三楼就听见她在屋里唱越剧,收音机开得震天响,《碧玉簪》里那一段“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敲门。

转身下楼。

二十四岁那年我嫁进匡家,我妈不同意。

她说匡文妈宝,说匡家门风不正,说我在这种家庭待不长。

我没听。

那会儿我觉得她老派,觉得她以貌取人,觉得她单亲妈妈当久了,看谁家都有问题。

现在想想,她吃的盐,确实比我吃的米多。

我在车上坐到天黑。

手机震了好几次,有匡文的,有婆婆的,我没接。

最后一条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五十九秒。

我点开,放在副驾驶座上听完。

前二十秒是哭,中间二十秒是数落我不懂事,最后十几秒进入正题:明天上午姗姗出院,直接去云澜阁,订金三万,下午五点前要付清。

末尾她加了一句:“苏吟啊,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不会看着妹妹受委屈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第二天一早,匡文来公司找我。

前台打电话说匡先生在前厅,我让他上来。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折得很整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苏吟。”他把纸袋放在我桌上,“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没动。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阿胶,东阿的,包装很精美,标价签还没撕:一千九百八。

“妈说昨天她说话急了点,让你别往心里去。”匡文把阿胶往我手边推了推,“她特意托人从山东带回来的,自己舍不得吃,给你补身体。”

我看着那盒阿胶。

匡文见我不说话,又补充道:“妈就是这个脾气,嘴上不饶人,心是好的。你也知道,她从小就偏疼姗姗一些,现在姗姗出了事,她着急,说话没过脑子。”

我抬起头。

“这盒阿胶,是你妈买的,还是妹之前收的礼?”

匡文脸色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点点头。

“看来是后者。”

匡文咳一声:“苏吟,你非得每件事都往坏处想吗?不管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妈想着你,这份心意是真的。”

“心意是真的。”我重复一遍,“那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匡文没接话。

在椅背上。

“让她自己来。”我说,“别让你带东西,别打电话,别发语音。她想让我出钱,自己站到我面前来说。”

匡文的眉头拧起来。

“苏吟,你这不是为难人吗?妈那么大年纪了……”

“五十九岁。”我说,“去年广场舞大赛还拿了二等奖。”⁤‍

匡文噎住。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是他特意给婆婆设的——《常回家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铃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还是《常回家看看》。

他还是没接。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

窗外是早高峰的尾巴,车流还很密。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刺眼睛。

“匡文。”我背对着他,“你知道妹那三万二的手表,是什么时候买的吗?”

身后沉默。

“上周五。”我说,“你妈给她转两万零花的当天下午。”

“她先收了钱,转头就去了国金。代购发朋友圈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她戴着手表对镜自拍,配文是:给辛苦工作的自己一点奖励。”

我转过身。

匡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辛苦工作什么?”我问,“她三月辞职以后一直在家躺着,中午起床,下午逛街,晚上追剧。你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隔三差五还要塞零花钱。”

“这样的辛苦工作,我也想试试。”

匡文抬起头。

他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难堪,又像是恼怒。

“苏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全家都在占你便宜?”⁤‍

我没回答。

他走近一步。

“你赚得多,你能力强,你娘家虽然没什么钱但也不用你心。我们家条件不如你,爸妈有时候确实会多考虑姗姗和匡武一点,但这不代表他们不把你当家人。”

“我赚得少,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房贷车贷都是你在扛,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你能在我爸妈面前表现得大度一些,这样他们对你的印象会更好,以后有什么事也会更向着你……”

“向着我?”我打断他。

他停下。

“我为什么要你爸妈向着我?”我问,“我做了什么需要他们原谅的事吗?”

匡文张了张嘴。

“我嫁给你三年,没有夜不归宿,没有跟异性暧昧,没有乱花过一分钱。你爸妈过生,礼物是我买的。你外公生病住院,护工是我请的。妹流产,住院费是我垫的。”

“我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需要他们‘向着我’?”

匡文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的助理探头进来,看见屋里的气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苏律,十点钟的客户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知道了。”

助理缩回头,门重新关上。

我拿起桌上的阿胶,塞回匡文手里。

“带回去。”我说,“心意我领了,东西我不需要。”⁤‍

匡文捧着那盒阿胶,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那月子中心的钱……”

“我说了,她来见我。”

匡文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苏吟。”他没回头,“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西装是去年结婚纪念我送他的,一万二,他当时嫌贵,但穿上身确实好看。

领带是我妈从普陀山求来的,说能他升职加薪。

袖扣是他生时我托人从意大利带的,银质,刻着他的姓氏首字母。

我把他从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工科男,打理成现在这副人模人样的精英派头。

可我好像忘了打理他的心。

“我没有后悔。”我说。

他肩膀松了一下。

“我只是在想,我当初为什么嫁给你。”

匡文僵在原地。

我坐回椅子里,翻开面前的文件。

“下午五点之前,我等你妈电话。”

匡文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声音。

我盯着面前的卷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四点五十分,婆婆的电话来了。

不是语音,是直接打的。

我接起来。

“苏吟啊……”婆婆的声音甜得像泡了蜜,“妈在你公司楼下,方便上来不?”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大门口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身影,正仰着头往楼上张望。

“我让前台给您刷卡。”

五分钟后,婆婆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头发新烫过,卷得很蓬松,脸上抹了粉,口红是艳俗的玫红色。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苏吟!”她一进门就笑,“办公室真气派,比匡文他们单位强多了。”

我没接话茬,请她坐下。

婆婆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一边寒暄一边往外掏东西。

“这是老家寄来的脐橙,你爸战友种的,特别甜。”

“这是姗姗给你挑的丝巾,她特意去商场选的,你看看这花色,衬你肤色。”

“还有这个——”她最后摸出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双手递到我面前,“这里是三万块,姗姗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她也出一份。”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包。

红彤彤的封皮,烫金的福字,摸着很新,像是刚从银行取的。

“珊珊哪来的钱?”我问。⁤‍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圆回来:“她、她攒的嘛,工作这几年多少有点积蓄……”

“她的积蓄上周五买了表。”

婆婆噎住。

我继续说:“三万二,刷的是她的储蓄卡,不是信用卡。说明她卡里当时至少有这个数。”

婆婆的笑容挂不住了。

“那表她退了。”她飞快地说,“昨天下午去退的,专柜给退了全款,钱都在这儿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婆婆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整理帆布袋的带子。

“珊珊说了,以前是她不懂事,花钱大手大脚。经过这回她也想明白了,身体要紧,不该乱挥霍。”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苏吟,姗姗这回是真知道错了。她一个女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婆家不管,咱们娘家人再不帮她,她往后可怎么办啊……”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里的丝巾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我没说话。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红包,塞进我手里。

“这钱你收着,不够的你再添点,就当帮妹妹一把。往后她好了,让她慢慢还你。”

我捏着那个红包。

厚度不对。

三万块,百元钞,应该是三沓,这个厚度顶多两沓半。

我把红包拆开。

婆婆的脸色变了。⁤‍

钱抽出来,两万二。

我数了两遍。

两万二。

“妈。”我把钱放回茶几上,“不是说三万吗?”

婆婆的嘴角抽动一下。

“我、我记错了……可能是姗姗数的时候……”

“珊珊呢?”我打断她。

“啊?”

“她在哪儿?”

婆婆支吾半天:“她……在家休息,医生说要多卧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婆婆慌了,跟着站起来:“苏吟,你上哪儿去?”

“回家。”我拿起包,“看看珊珊。”

婆婆的脸白了。

她伸手想拦我,又不敢碰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话。

“苏吟,姗姗她身子还虚,你别吓着她……”

“苏吟,妈没骗你,那表是真的退了……”

“苏吟,你听妈说——”

我按下电梯按钮。

门开了,我走进去。⁤‍

婆婆站在门外,红棉袄像一团烧不起来的火。

“您回吧。”我按着开门键,“珊珊那边我自己去问。”

“苏吟——”

电梯门合上了。

匡家老宅在东门老街,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

我开了四十分钟车,路上给匡文发了条消息:我在去你爸妈家的路上。

他秒回:去什么?

我没回。

他又发:苏吟,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我还是没回。

车停在巷口。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匡姗姗的笑声。

很清脆,很张扬,完全不像一个昨天刚出手术室的“病人”。

“……他送的那个镯子成色太差了,我都没好意思戴出门,转手卖了四千块,够我喝一个月下午茶……”

我站在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匡姗姗和闺蜜视频聊天的声音。

“月子中心?当然要去啦,我嫂子出钱。她有钱得很,律师呢,打一场官司够我花半年。”

闺蜜的声音隐约传出来:“你嫂子愿意啊?”

“她不愿意能怎么办?”匡姗姗嗤笑一声,“我哥把她吃得死死的,我妈再说几句软话,她那个面子薄的,最后还不是乖乖掏钱。”

“啧啧,你也太狠了。”⁤‍

“狠什么呀,她嫁进我们家三年了,这是她应该的。”匡姗姗顿了顿,“再说了,她一个单亲家庭出来的,能嫁给我哥这种城市户口、有房有车的,已经是高攀了。不出点血,凭什么在我们家站稳脚跟?”

我推开门。

匡姗姗半靠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羊绒毯,手里捧着切好的果盘,手机支在茶几上,屏幕里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涂口红。

门开的动静让她们同时转头。

匡姗姗的表情僵在脸上。

手机那头的女孩飞快地说了句“我先挂了”,屏幕暗下去。

“嫂、嫂子……”匡姗姗放下果盘,下意识想坐直,又装作虚弱地靠回去,“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

气色红润,中气十足,刚才那段话嗓门亮得能传到巷口。

“你妈说你卧床休息。”我说,“看来恢复得不错。”

匡姗姗笑一声:“还、还行吧……”

我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车厘子,澳洲进口,这个季节一斤一百二。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两个茶杯,杯壁上还凝着水珠,是今天刚买的。

“我妈刚才给你送钱去了,”匡姗姗偷偷打量我的脸色,“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说,“两万二。”

匡姗姗的表情微变。

“不是说三万吗?”

她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手表退了吗?”

“退了。”这次回答得很快,快到像背过台词。⁤‍

“退了多少?”

“三……三万二。”她的眼神开始飘忽。

我点点头。

“专柜退款原路返回,应该三天内到账。”我说,“什么时候退的?我查一下银行流水。”

匡姗姗的脸色变了。

她霍地坐直身子,羊绒毯滑到地上。

“你凭什么查我银行流水?!”

“不是你妈说你退了吗?”我平静地看着她,“既然退了,流水应该能查到。”

匡姗姗张着嘴,像一条脱水的鱼。

她的眼珠子转得飞快,显然在紧急编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公公走下来,手里拿着老花镜,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苏吟来了。”

我站起来:“爸。”

他点点头,走到茶几边,看见了那两万二现金。

空气安静了几秒。

公公没问钱的事,只是说:“匡文呢?没跟你一起?”

“他在上班。”

“嗯。”公公在沙发上坐下,慢吞吞戴上老花镜,拿起茶几下面压着的报纸。

匡姗姗像找到了靠山,凑过去挨着公公坐,小声嘟囔:“爸,嫂子非要查我流水……”⁤‍

公公翻了一页报纸,没抬头。

“你嫂子要查,就让她查。”

匡姗姗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公公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匡姗姗。

“表到底退没退?”

匡姗姗咬着嘴唇不说话。

“说实话。”

“没、没退。”匡姗姗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公公没说话。

匡姗姗的眼眶红了,带着哭腔辩解:“爸,那表我真的很喜欢,攒了好久才舍得买的,凭什么因为嫂子一句话就要退掉?那是我的钱,我自己赚的——”

“你赚的?”公公打断她。

匡姗姗噎住。

公公转向我。

“苏吟,这钱你先收着。”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两万二,“差的,我来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卡里有八千,你先拿去。”

我看着那张卡。

工商银行的储蓄卡,卡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泛白了。

匡姗姗叫起来:“爸!那是你留着自己买药的!”⁤‍

公公没理她。

他看着我,声音很平。

“苏吟,姗姗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月子中心的钱,不该让你一个人出。这八千你先用着,差的,下个月我退休金到账了再补给你。”

我站在客厅中央。

窗外有小孩跑过,踩着滑板车,轮子滚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公公坐在沙发上,老花镜还捏在手里,指节粗大,是年轻时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他今年六十二,三年前做过一次心脏支架手术。

那张卡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他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婆婆没工作,匡姗姗啃老,匡武时不时回来打秋风。

八千块。

他不知道攒了多久。

我蹲下身,把银行卡轻轻推回去。

“爸,这钱您留着。”

公公抬起头。

“月子中心的钱我来出。”我说,“不用您补。”

匡姗姗的眼睛亮了。

我接着说:“但我要珊珊写一张借条。”

匡姗姗的表情瞬间垮下去。

“借条?”她的声音尖起来,“凭什么写借条?”

“凭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站起身,“凭我没有义务替你挥霍买单。”

匡姗姗涨红了脸,扭头看公公。⁤‍

公公沉默着,没说话。

她又看刚从门外冲进来的婆婆。

婆婆的嘴张了又合,像一条上岸的鱼。

匡姗姗最后把目光投向门口——匡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哥!”匡姗姗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嫂子让我写借条!”

匡文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他走过来,站在我和匡姗姗中间。

“苏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非要这样吗?”

我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作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

拿起来看,银行到账通知:50000元。

转账备注:月子中心费用。

我抬起头。

匡文还握着手机,屏幕停留在转账成功的界面。

“这钱我出。”他说,“不用借条,不用查账,什么都不要。”

匡姗姗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搂住匡文的胳膊:“哥!还是你对我好!”

婆婆也红了眼眶,连连点头:“匡文长大了,知道护着妹妹了……”

公公没说话,低头把银行卡慢慢收回口袋。⁤‍

客厅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匡文。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几乎削成一条直线。

他没看我。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好。”我说。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匡文转过头。

“这钱你出。”我重复了一遍,“那以后珊珊的所有事,你来负责。”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苏吟,你不留下吃饭啊?”

我没回头。

巷子很长。

我走了很久,匡文从后面追上来。

他拉住我的手臂。

“苏吟,你生气了?”

我站定,没回头。

“我没生气。”

他绕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的脸。

“那你怎么……”⁤‍

“我只是在想。”我看着他,“你每个月工资九千,除去房贷车贷剩一千。五万块,你要攒四年零两个月。”

匡文的喉结滚动。

“这钱你从哪来的?”

他没回答。

“问你妈借的?问你弟借的?还是从哪个网贷平台贷的?”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点点头。

“网贷。”

他急忙解释:“只借了三万,姗姗那两万二不是在你那儿吗,加上那笔钱正好五万——”

“利息多少?”

他顿了一下。

“我问你,利息多少。”

“……一分二。”

年化百分之十四点四。

我轻轻笑了一声。

“匡文,你一个月剩一千块,拿什么还?”

他低着头。

“我可以加班,有加班费……”

“你加班三年,够还本金还是够还利息?”

他不说话了。⁤‍

巷口有风吹过来,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问。

他抬起头。

“你明明知道这钱不该你出,妹手里有钱,你爸妈也在纵容她。你为什么要替她扛?”

匡文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

半晌,他说:“因为我是她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从小到大,爸妈就说,姗姗是妹妹,要护着。匡武是弟弟,也要护着。”

“我是老大,我得让着他们。”

他低下头。

“以前我觉得没什么,少吃一口,少穿一件,不碍事。后来遇见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

“遇见你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子可以过得那么轻松。你从来不算计我,不嫌我赚得少,不我去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

“我想对你好,可我好像只会让你难堪。”

他抬起眼睛。

“苏吟,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小贩的叫卖声,糖葫芦、棉花糖,混在风里飘过来。⁤‍

我看着匡文的脸。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发现他有白头发了。

不多,就几,藏在两鬓的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问我后不后悔嫁给你。”我说,“我没后悔过。”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现在有点累了。”

那点亮光倏地暗下去。

我没再说下去。

五万块,一分二利息,三十六期。

他把自己未来三年的每个夜晚,都预支给了这笔他本不该背负的债。

为了什么?

为了他妈不在邻居面前丢面子。

为了他妹能心安理得继续挥霍。

为了匡家这个早就歪到骨子里的“一家人”体面。

我不心疼那五万块。

我心疼他。

但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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