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手续办得很快,最后一个工作,老张拍拍我的肩,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部门心意,”他眼神躲闪。
我捏了捏,是现金,挺厚。
“谢了,”我把信封塞进背包,没再多说,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早就收完,只剩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没带走。
走出写字楼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街上脚步匆忙的人群。
他们手里拿着咖啡,耳朵里塞着耳机,奔向下一场会议、下一个 deadline。
而我,现在要去接暖暖放学。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突然被从运转的齿轮上拔下来,扔进另一条陌生的传送带。
幼儿园门口挤满家长,暖暖的班级队伍出来时,她踮着脚张望,看到我,眼睛猛地亮了。
“爸爸!”她挣脱老师的手扑过来,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你怎么来了?妈妈呢?”
“妈妈加班,”我蹲下来,把她歪掉的发卡扶正,“以后爸爸接你,开不开心?”
她用力点头,马尾辫甩来甩去,“那爸爸能陪我玩拼图吗?妈妈总说累。”
“能,”我牵起她的手,“今天想吃什么?”
“蛋包饭!上面要画笑脸!”
菜市场的人里,我第一次认真研究番茄的成色、鸡蛋的价格、冷鲜鸡肉和冰鲜的区别,以前这些是苏禾负责,或者直接外卖解决,现在我得学。
第一次蛋包饭失败了,蛋皮破了个洞,笑脸画得像哭,暖暖盯着盘子,小嘴瘪了瘪。
“这是抽象派,”我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毕加索风格,值钱。”
她半信半疑舀了一勺,嚼了嚼,眼睛又亮了,“好吃!”
那就行。
子开始以另一种节奏运转,早上七点起床,准备早餐,送暖暖上学,然后去超市,回家打扫,洗衣服,研究菜谱,下午三点四十,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苏禾回家越来越晚。
起初她还会愧疚,“今天又有个紧急,”她脱高跟鞋时揉着脚踝,“辛苦你了。”
“没事,”我把温着的菜端上桌,“洗手吃饭。”
后来她不再解释,门锁转动的声音从九点变成十点,再变成十一点,有时带着一身酒气,说是应酬,她身上的香水味换了,从清新的柑橘调变成沉稳的木香,很贵的那种。
“陈老师介绍的客户,”她说这话时,对着玄关镜补口红,“品位很高,不能怠慢。”
我正蹲着给暖暖系舞蹈鞋的带子,“哦。”
“明天暖暖家长会,你去一下吧?”她合上口红盖子,“我上午要飞上海见客户。”
“好。”
家长会上,老师展示孩子们的手工作品,暖暖做的小房子歪歪扭扭,但烟囱上贴了颗红色的心,老师笑着说:“暖暖说这是给爸爸的,因为爸爸每天都在家。”
其他家长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没躲,迎着那些目光点了点头。
散会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江先生?”他伸出手,“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我是德茂集团市场部的,上次我们总监还念叨您,说您离职太可惜了。”
我握了握手,“现在专职带娃了。”
他表情僵了僵,寒暄两句就匆匆走了,转身时我听见他低声对同伴说:“可惜了,当年多牛的人……”
我没回头。
冲突爆发在暖暖十岁生前一周。
“我想要个漫展主题派对,”暖暖趴在餐桌上画邀请卡,“同学都来,要有很多漫画海报,还有角色扮演!”
“行,”我记在采购清单上,“蛋糕呢?还是蛋包饭?”
“要彩虹蛋糕!爸爸你会做吗?”
“不会可以学。”
生当天,我从早上六点开始忙,打气球,挂海报,调试投影仪,照着视频教程烤彩虹蛋糕。
一层一个颜色,抹油时手要稳,客厅被我布置成小型漫展现场,暖暖尖叫着在气球堆里打滚。
苏禾早上出门前说:“我尽量早点回。”
“嗯,”我正用食用色素在蛋糕上画动漫角色,没抬头。
下午派对热闹非凡,十几个孩子在客厅疯跑,尖叫大笑。
暖暖穿着她最爱的角色服装,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拉着我介绍:“这是我爸爸!蛋糕是他做的!海报也是他画的!”
孩子们发出惊叹,有个小男孩问:“你爸爸不上班吗?”
“我爸爸是超人,”暖暖挺起,“专门打怪兽和做蛋糕!”
派对在晚上八点结束,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客厅一片狼藉,彩带、气球碎片、蛋糕渣,暖暖累坏了,洗完澡倒头就睡,嘴角还挂着笑。
我把蛋糕小心放进冰箱最上层,完整的,一口没动过,彩虹色在保鲜盒里鲜艳得不真实。
然后我开始收拾,扫掉碎片,擦净桌子,把气球一个一个踩破,啪啪的破裂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响。
十一点,玄关传来开门声。
苏禾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纸袋,她扫了一眼整洁的客厅,又看向餐桌——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块净的桌布。
“结束了?”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给暖暖买了礼物,最新款的智能机器人,能编程能对话。”
我擦着灶台,没接话。
“暖暖呢?睡了?”她往儿童房走。
“睡了,”我说。
她折返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我背对着她,水龙头哗哗响,洗碗槽里的泡沫慢慢堆积。
“今天那个客户特别难缠,”她开始脱外套,“陈老师陪我一直谈到九点才搞定,本来能早点,但后面又……”
“苏禾,”我关上水龙头。
她停住。
我转身,用抹布擦手,虎口那道疤沾了水,颜色变深了些,“暖暖等了你一晚上,蛋糕上一共十蜡烛,一都没点。”
她嘴唇动了动。
“她说要等你回来吹蜡烛,等到九点,实在撑不住了,”我绕过她,从冰箱里拿出那个保鲜盒,打开,放在她面前,“彩虹蛋糕,我学了三天。”
蛋糕在灯光下像幅褪色的画。
苏禾盯着蛋糕,又抬头看我,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下去,换成一种熟悉的、防御性的冷硬。
“江远,”她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你现在只会跟我说这些了吗?蛋糕,蜡烛,家长会……除了这些,你脑子里还有别的吗?”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今天谈的单子值多少吗?七位数。”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陈老师把我带进那个圈子,我接触的人、谈的事,是你现在本想象不到的,而你呢?你守着这个房子,守着这些气球和蛋糕——”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变了,”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变得没有一点上进心,没有一点……光彩。”
我看着她,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妆,看着她的名牌套装,看着她眼里那种混合着疲惫与傲慢的神情。
然后我笑了。
“是啊,”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的上进心,都用在研究怎么让暖暖的蛋包饭上面的笑脸,弧度更标准了。”
苏禾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又像是突然被这句话里的什么刺中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桌上的机器人纸袋,转身走向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