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咚”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风轻云淡的太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三天。
就三天！
躺在床上养个伤，顺便就把《五经》、《左传》这些典籍给背下来了？
这还是那个之前连《论语》都背不全，学业只能算中人之姿的太子殿下吗？
魏征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难道……难道是之前坠马，把脑袋给摔开窍了？
所谓，因祸得福？
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那些生而知之的圣人，再看看眼前这位气定神闲的太子。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这位太子殿下，是天纵奇才！
而自己，刚才竟然还用那种严厉无礼的态度对待一位天纵奇才！
魏征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羞愧、震撼、懊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后，在李承乾和武媚娘错愕的目光中。
对着李承乾，躬身九十度，行了一个无比恭敬的大礼。
“臣，有眼不识泰山！”
“此前多有轻慢，言语冲撞，请殿下恕罪！”
这一拜，是发自肺腑。
魏征这辈子，只敬有真才实学之人。
而今天，李承乾展露的这一手，已经彻底把他给折服了。
“魏师傅，快快请起，你这是做什么？”
李承乾赶紧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可不想真把这老头给折腾坏了，这可是大唐第一喷子，未来的国之柱石。
“魏师傅言重了，孤不过是记性好些，当不得如此大礼。”
魏征被扶起，老脸上依旧满是激动和愧色。
“殿下过谦了！此等才学，闻所未闻！是臣愚钝，是臣愚钝啊！”
李承乾笑了笑，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魏师傅，其实在我看来，能背下这几本书，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魏征一愣。
这还算不得真本事？
那什么才算？
只听李承乾继续说道：“不过是死记硬背罢了。”
“若真把书读死，读成一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子，于国于家，又有何用？”
这话一出，刚刚还一脸崇拜的武媚娘，小脸又白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而魏征，这位大唐最顶尖的政治家，瞬间就从李承乾的话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死死注视着李承乾。
“殿下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李承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坦然一笑。
“魏师傅，孤且问你，我大唐如今开科取士，选拔人才，考的是什么？”
魏征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回殿下，自然是以经义、策论为主，考校学子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为政之道。”
“说得好！”
李承乾拍了下手掌，声音却陡然一冷。
“那孤再问你，一个学子，寒窗苦读十年，将这五经九经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呢？”
“让他去治理地方，他懂农时水利吗？”
“让他去掌管钱粮，他懂算缗会计吗？”
“让他去边关督军，他懂排兵布阵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魏征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不！他们中的大多数，什么都不懂！”
“他们只懂得引经据典，空谈误国！”
“他们写出的策论，华丽无比，却空洞无物，本无法施行！”
“我们用这样的标准选拔上来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是些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
“让他们去治理国家，与让赵括去指挥长平之战，有何区别？”
“殿下！慎言！”
站在一旁的武媚娘，听到这里，魂都快吓飞了。
科举，那是国本啊！
太子殿下这番话，简直是在动摇大唐的基！
这要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那还了得？
她急得快哭了，拼命地拽着李承乾的衣袖，小声哀求着。
李承乾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双目灼灼地看着魏征，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魏师傅，时代是在向前走的！”
“如果我们选拔人才的制度，依旧停留在这种墨守成规、脱离实际的层面上。”
“那么朝堂之上，只会充斥着越来越多只会夸夸其谈的庸才！”
“长此以往，不用等外敌来攻，我大唐的基，便会从内部先行腐朽！”
“一个不懂得变革的制度，终将被时代无情地淘汰！”
“淘汰”！
这个新鲜而又充满力量的词语，像一道惊雷，在魏征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武媚娘吓得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魏征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承乾刚才的那番话。
大胆！
狂悖！
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
可为什么，他竟然觉得，太子殿下说的……他娘的竟然有几分道理！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那些只会耍嘴皮子、不实事的文官斗。
那些人，可不就是太子口中那种“引经据典，空谈误国”之辈吗？
他一直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天，太子殿下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那层窗户纸，让他看到了问题的源！
原来，问题不出在人身上，而是出在选拔人的制度上！
魏征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快被掀开了。
他看着眼前的李承乾，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晚辈，也不是看一个储君。
那是一种……仰望！
对智慧的仰望！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噗通！”
魏征双膝一软，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臣子对君主的礼节，而是学生对老师的叩拜！
他抬起头，老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臣……愚钝至极！”
“听殿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请殿下教我！敢问殿下，此等弊病，当如何革除？我大唐，当如何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