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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门缝外的月光,清冷如霜。

何蕙儿屏住呼吸,眼睛贴着缝隙。

院里空荡,只有树影在风里轻晃。

没有人。

但刚才的脚步声,她不会听错。

是柴房外窥视的人?还是……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直起身。

黑暗中摸到火折子,犹豫了下,没点。

不能点灯。

亮光会暴露自己。

她移到门边,手指抚过粗糙的门板。

门外是石阶,缝里生着湿滑的苔藓。

忽然,指尖停住了。

门框下方,勾着一缕极细的丝线。

她捏起来,凑到窗前。

深灰色的棉线,质地细密,染得均匀,不像山民自用的土布。

线的一端,挂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银扣子。

扣子素面无纹,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年头了。

在这野狼坳里,七个男人的衣物都简单,扣子多是木的,骨的,或是布条结。

银扣子……

何蕙儿抓紧它,金属冰凉。

这不是周烈的。

那孩子所有的东西她都见过。

也不是石磊的。

他衣服上的扣子是石片磨的。

陆战野?他的扣子都是黑布扣。

许墨的中山装上是塑料扣。

江猛重伤躺着。

秦川……他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剩下的,只有韩深。

那个总蹲在角落摆弄零件,半长发遮住眼睛的青年。

是他吗?

不确定。

她把银扣子收进怀里贴身的内袋,退回炕边坐下。

月光从破窗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冷白。

这野狼坳,不简单。

后半夜,何蕙儿几乎没睡。

她躺在江猛屋外的小榻上,耳朵听着外面。只有风声,和偶尔遥远的狼嚎。

天快亮时,她撑不住,意识沉进了空间。

十平米的空间里,景象让她清醒了。

昨天种下的三株金线兰和一小片铁皮石斛,变了样。

金线兰的叶子舒展了一倍多,叶脉里的淡金色变得浓郁,在空间白的光晕下,像有流光在走。

顶端的红色果实饱满,色泽转深,透出玉质的光泽。

铁皮石斛长得更疯。

原来七八株,现在蔓延开一小片,茎秆粗如小指,表皮的“铁皮”泛着暗沉的金属光,叶片肥厚油亮。

何蕙儿走到灵泉边。

水面升高了。

原本一指深的泉水,现在漫到了泉眼边缘,离石沿只剩半指。

泉水涌动得比平时活跃,白的光晕更亮,整个空间都被这柔和的光照着。

她蹲下,掬起一捧水。

清凉甘甜的气息扑来,水里那层白光质似乎更浓了,像融化的羊脂,在掌心微漾。

“果然……”

种珍稀药材,能加速灵泉恢复,让空间变化。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快了。

如果真是这样,这空间就不只是保命的底牌,更是她在这世道立足,甚至复仇的依仗。

她退出空间,天已蒙蒙亮。

炕上,江猛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起身,检查了他的伤口,结痂牢固,没红肿,体温正常。

灵泉水加上七叶一枝花,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走出屋子,晨雾未散,野狼坳罩在灰白的薄纱里。

石磊已经在院里劈柴了,斧头起落,木屑纷飞。

听见脚步声,石磊回头,看见是她,手上顿了顿。

“起这么早?”他声音低浑,带着晨起的沙哑。

“嗯。”何蕙儿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三哥更早。”

石磊“嗯”了声,继续劈柴,但眼角余光往她这边瞟。

何蕙儿擦脸,转身看向他:“三哥,我想跟你讨点东西。”

石磊放下斧头:“啥?”

“种子。”何蕙儿走到他面前,“什么种子都行。菜种,粮种,最好是药材种子。你这儿有吗?”

石磊愣了下,脸上露出困惑:“现在不是播种季。”

“我想试试。”何蕙儿语气平静,“在后院开一小块地,种点东西。若能成,往后大家也能多吃几口新鲜菜。”

石磊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往自己屋里走:“等着。”

何蕙儿跟上去,第一次进石磊的石屋。

屋子比她想的更简陋,但异常整洁。

堂屋正中一张粗木桌,两个树墩当凳子。

地上铺着青石板,扫得净,缝里都没灰。

左手边卧房门帘半掀,能看见里头一张土炕,铺着兽皮,被子叠得方正,边角像刀切。

最让何蕙儿注意的是墙角。

那里整齐地码着一堆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每块表面都磨得光滑,像被人长久抚摸过。

石堆旁放着石工工具:锤子,凿子,磨石。

“坐。”石磊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几个小布包。

何蕙儿在树墩上坐下。

石磊把布包一一摊在桌上,动作小心得像展示珍宝。

“这是白菜籽,去年留的。”他指着一个布包,里头是细小的褐色种子,“这是萝卜,这是南瓜……这几个我不认得,是老四从前山村换来的,说是药材种子,我也没种过。”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打开,里头是些瘪的块茎:“这是山药蛋,埋土里能长。还有这个——”

他从桌下摸出个竹筒,倒出几粒扁圆,暗红的种子:“三七。老二以前采的,说这玩意儿金贵,让我留着。”

何蕙儿眼睛亮了。

三七,活血化瘀的圣品。

若能在空间里种活,往后治伤就更有把握了。

“这些……能给我一些吗?”她抬头看石磊。

石磊正低头整理种子,闻言抬起眼。

四目相对。

晨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何蕙儿脸上。

洗净后的肌肤透亮,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随着眨眼轻颤。

石磊喉结动了动,猛地移开视线,耳红了。

“都,都拿去吧。”他把布包往何蕙儿面前一推,声音发紧,“我留着也没用。”

“那怎么行?”何蕙儿摇头,“我每样只要一点,试试能不能种活。剩下的你还留着,万一我种坏了……”

“给你就拿着。”石磊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但很快又压低,“我……我不会种。这些种子放我这儿,也是糟蹋。”

他说完,转身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何蕙儿,从水缸里舀了瓢水,仰头喝起来。

宽厚的背影绷得笔直,握瓢的手背青筋微凸。

何蕙儿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动。

这个男人沉默寡言,力气极大,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细心。

“那我每样拿一点。”她轻声说,从每个布包里取出少量种子,用净帕子包好,“谢谢三哥。”

石磊没回头,只闷闷“嗯”了声。

何蕙儿收好种子,走到门边又停下:“三哥,你那些石头……挺好看的。”

石磊身子一僵。

半晌,他才低声说:“没事磨着玩的。山里石头多,闲着也是闲着。”

何蕙儿笑了笑,没再多问,推门出去。

门合上时,石磊才缓缓转身,看向桌上剩下的种子,又望向门的方向。

他走到墙角,从石堆里拣出块巴掌大的青石。

石头表面已被磨得光滑,边缘圆润,握在掌心温凉。

他用拇指摩挲着石面,眼神有些空。

何蕙儿从石磊屋里出来,刚拐过屋角,就撞见一个人。

韩深。

他蹲在院墙下,面前摊着一块油布,上面散落着铁片,齿轮,弹簧。

他手里拿着把小锉刀,正低头打磨一块弧形铁片,额前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顿了顿,却没抬头。

何蕙儿脚步微滞。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韩深。

他比陆战野和石磊都瘦削,但骨架大,肩宽腰窄,蹲在那里像一头收着爪牙的豹子。

皮肤是不见光的苍白,手指修长,此刻被黑色机油染得斑驳。

何蕙儿朝他点点头,迈步要走。

“等等。”

韩深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久不说话的滞涩。

何蕙儿停步回头。

韩深终于抬起头。

额发缝隙里,一双眼睛露出来,瞳仁极黑,眼白净。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她,目光锐利,又带着审视。

“你身上,”他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什么味道?”

何蕙儿一怔:“味道?”

韩深放下锉刀,站起身。

他身高与陆战野相仿,却更清瘦。

站起来时,影子将何蕙儿笼罩。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

何蕙儿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石墙。

韩深不再靠近,只是微微俯身,鼻翼轻轻翕动,像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细微的气息。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侧脸上投下阴影。

额发滑开些许,何蕙儿看见他左眼尾有道极浅的疤痕。

“甜的。”他喃喃道,又深吸一口,“又苦……像药,又像花。”

何蕙儿心脏骤缩。

是灵泉的气息?还是空间里的药材?

她稳住声音:“许是昨天采药沾上的味道。”

韩深盯着她,深黑的眼里闪过什么,快得抓不住。

“是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

他后退一步,重新蹲下,捡起锉刀继续打磨铁片,仿佛刚才从未开口。

何蕙儿不敢多留,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她仍觉得背后有目光。

如芒在背。

韩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缓缓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握过锉刀的手,摊开掌心。

指腹上沾着一点极淡的银粉,是方才何蕙儿经过时,从她袖口飘落的。

韩深将那点银粉捻在指尖,凑到眼前细看。

不是灰尘。

是某种矿石的粉末,质地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淡淡金属光泽。

他记得这种光泽。

去年冬天,他在后山废弃矿洞里找到过类似的矿石,非铁非铜,想熔了做零件,但温度始终不够。

这女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韩深将银粉小心刮进一个小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半成品木雕,轮廓已初具人形,能看出是个女子的侧影。

他拿起刻刀,继续雕琢。

刀尖划过木纹,发出细微沙沙声。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

耳边似乎又浮起那抹香甜气息,隐隐掺杂着药气,绕不散,挥不去。

韩深唇边抿出一丝笑。

指尖与木纹相触,莫名有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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