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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这下,不光周凯,我爸妈的脸色都彻底变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我的脚一下。

周凯的镜片后面,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我,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回来了,还带上了一丝冷意。

“陈暖,你是在跟我抬杠吗?”他虽然还在笑,但语气已经变了。

“我只是好奇。”我说,“你在审视我,看我符不符合你对一个妻子的要求。那我自然也要看看,你是不是符合我对一个丈夫的期待。”

“我的条件,你阿姨应该都跟你说过了吧?”他靠在沙发上,双臂环抱在前,这是一种防备又带着点傲慢的姿态。

“说过了。”我点点头,“房子,车子,工作。都很好。但是,周先生,这些是你的条件,不是你这个人。”

我顿了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看的是,你这个人,是怎么样的。比如,你会不会尊重我的工作,会不会把我看成一个独立的、跟你平等的人,而不是一个给你生孩子、照顾家庭的附属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爸的烟忘了抽,烟灰掉了一截。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凯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

“叔叔,阿姨,打扰了。”他重新变回那个彬彬有礼的样子,“我单位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我妈也慌忙站起来:“小周,别啊,吃了饭再走,饭都快好了……”

“不了,阿姨。”周凯拿起他的公文包,走到门口,换上鞋。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瘫坐在沙发上。

但只过了几秒钟,她就猛地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上。

“陈暖!你是不是疯了!”她尖叫起来,声音又高又利,像把锥子。

我没躲,只是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什么?你把人给气走了!这么好的一个对象,就被你几句话给搅黄了!”她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你满意了?你高兴了?啊?”

“妈,他配不上我。”我说。

这句话像往烧红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我妈这下彻底炸了。

“他配不上你?!”她拔高了嗓门,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人家哪里配不上你?人家是铁饭碗!你呢?你那个破工作,说不定哪天就失业了!人家家里两套房,你呢?你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人家爸妈是退休教师,书香门第!你看看我们家,我跟你爸,就是个开小卖部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配不上你?!”

她一口气说下来,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我爸在旁边一个劲地叹气,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两句?”我妈把炮火转向我爸,“你女儿都要上天了!是,我们是没本事,没给她一个好家世,让她去攀高枝。可我辛辛苦苦托人给她找个这么好的,她自己不珍惜,还把人往外推!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一屁股坐下来,开始抹眼泪。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讨债鬼……你是不是就想看着我跟你爸死了都合不上眼啊……”

她的哭声,像是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地挠着我的心。

“妈。”我走到她身边,想给她递张纸巾。

她一把打开我的手,“别碰我!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年夜饭,到底还是吃了。

但饭桌上,谁也没说话。我妈把碗筷弄得叮当响,我爸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我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什么味儿也尝不出来。

外面的鞭炮声响了起来,一家接着一家,震耳欲聋。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主持人正用激昂的声音倒数着。

“十,九,八……”

邻居家的小孩在院子里尖叫着,笑着,放着烟花。

一朵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光亮透过窗户,一瞬间照亮了我妈含着泪的眼睛,和我爸紧锁的眉。

“……三,二,一!过年好!”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可我们家,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冷。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是要去走亲戚拜年的。

往年,这都是我最期待的时候,可以拿红包,可以跟表哥表姐凑在一起打牌。

但今年,这成了我的另一场劫难。

我妈一早就下了死命令:“今天,你要是敢不跟我去你大姨家,我就死给你看。”

她眼睛还是肿的,像两个核桃。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了昨天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平静。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没得选。

大姨家最热闹。

大姨有三个女儿,都结了婚,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还在襁褓里。

一进门,乌泱泱的一屋子人。

“哟,暖暖回来啦!”大姨热情地拉住我。

“大姨过年好。”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问候和打量。所有亲戚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暖暖又变漂亮了啊。”

“还是一个人回来的?”

“哎呀,这可得抓紧了。”

我妈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她勉强地笑着,应付着。

“快了快了,缘分这东西,急不来。”

大姨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她的大女儿,我的大表姐,抱着她刚满周岁的儿子也凑了过来。

“暖暖,听妈说,昨天给你安排了个相亲?”大表姐问。

我妈的脸瞬间就垮了。

昨天周凯走后,她肯定第一时间就跟她姐姐诉苦了。

我还没开口,大姨就先说话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暖暖啊,不是大姨说你,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周,我听说了,条件真的没得说。你怎么就……唉,你这孩子,就是心气太高。”

“大姨,这不是心气高不高的问题。”我说。

“那是什么问题?”二表姐也过来了,她刚生完二胎,身材还没恢复,脸上带着疲惫。

“暖暖,我跟你说,女人啊,找老公,别看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尊重啊,平等啊,过子是柴米油盐,那些东西能当饭吃?你就看他能不能挣钱,对你好不好就行了。”

“就是!”大姨一拍大腿,“你看你大表姐夫,人是闷了点,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他每个月工资都上交啊!你大表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这不就是好?”

我看向大表姐。她正低着头,用湿巾给她儿子擦嘴。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细纹,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麻木。

“过子嘛,不都这样。”大表姐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对我扯出了一个笑,那笑有点无奈,“搭伙过呗,还能离咋地。”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她们都是我的亲人,她们都在用她们的经验教导我。

她们告诉我,婚姻就是一场交易,要看性价比,要看物质条件,不要去谈什么虚无缥缈的感情和尊重。

她们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妥协,将就,才是生活的常态。

我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一个亲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周凯的事情,大声嚷嚷起来:“什么?公务员,两套房?暖暖你给拒了?哎哟我的傻闺女,你这是要把金饭碗往外扔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有惋惜,有不解,有指责。

我妈的脸已经没法看了,她低着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在这一刻,我仿佛让她成了整个家族的笑话。

我站了起来。

“我去个洗手间。”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客厅。

关上洗手间门的那一刻,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忽然想起周凯。他那天说,女人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家庭上。

他没说错。在我这些亲戚们的世界里,女人一旦结了婚,就好像自动被剥夺了姓名,剥夺了自我。

我不再是陈暖,我是某某的妻子,某某的妈妈。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丈夫、孩子,和一地鸡毛。

我的事业,我的梦想,我的喜怒哀乐,都变得微不足道。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不。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

水很冰,但让我的头脑格外清醒。

我不能走她们的老路。

从大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我妈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被下一盏路灯缩短。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让你很丢人?”我先开了口。

我妈没看我,她目视着前方,声音很冷:“我丢人?我有什么好丢人的。女儿嫁不出去,是我没本事。”

她在说反话。我知道她心里憋着多大的火。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像大表姐她们一样,找个条件好的就嫁了,不管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我继续问。

“不然呢?”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以为你是天仙?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又要条件好,又要真心爱你,又要尊重你,把你当宝贝供着?陈暖,你醒醒吧!别看那些电视里演的了!过子不是谈恋爱!”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更要找一个能一起好好过子的人。一个至少,懂得尊重我的人。”

“尊重?尊重能当饭吃吗?”她又回到了这个点上,“小周哪里不尊重你了?不就是说了句让你多顾家吗?男人都这么想!这有什么错?”

“没错。他没错,是我错了。”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错在,我还对婚姻抱有期待。”

我妈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你傻。”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

他很少主动跟我谈心。

他递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

“拿着,压岁钱。”

“爸,我这么大了,不要了。”

“拿着吧。”他把红包塞到我手里,“爸没本事,给不了你更好的。但是暖暖,爸不希望你不开心。”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昨天……别怪你妈。”他叹了口气,点上一烟,“她就是急。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说闲话的太多了。她也是个要面子的人。”

“我知道。”

“那个小周……爸看出来了,你俩不是一路人。”他抽了口烟,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是有想法的孩子。别委屈自己。”

我拿着那个红包,走出我爸的房间。

红包很厚,也很重。

深夜,我妈推开我的房门,悄悄地走了进来。

我假装睡着了。

她在我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她帮我掖了掖被子。

我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然后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原定的假期还有四五天。

但我决定提前走了。

这个家,我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窒息。

我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在我妈复一的叹息和眼泪里,真的动摇了,真的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我买了初三下午的火车票。

我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宣布这个消息的。

“爸,妈,我公司有点急事,我今天下午就得回去了。”

我妈正在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今天?”她问。

“嗯,票已经买好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往自己酒杯里倒满了酒。

“公司有什么事?过年期间,不都放假吗?”我妈追问,她不相信。

“一个出了点问题,要回去开会。”我撒了个谎。

我不想再跟她争论下去了。

饭桌上又是一阵沉默。

我妈没再追问,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吃得很快,像是跟谁赌气。

吃完饭,我回房间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

我妈跟了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陈暖。”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拉拉链的手停住了。

“没有。”我说。

“你有。”她走进来,坐在我的床边,“你就是怪我你相亲,怪我在亲戚面前让你丢脸。”

“妈,我真的没有。”我转过身,看着她,“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你希望我过得幸福,我知道。但你说的幸福,和我想要的幸福,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不是一回事的?”她又激动起来,“难道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漂着,到老了没人管,就是幸福?”

“妈,结婚也不能保证老了就一定有人管。幸福,是我觉得我的人生有价值,我活得开心。而不是,我嫁给了一个有房有车的人。”

“你……”她气结,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你长大了,有主意了,翅盘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说完,就摔门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压抑的哭声。

我拉上行李箱,站了起来。我走到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接一地抽烟,脚下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爸,我走了。”

他抬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我拉着箱子,打开了家门。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一直走到巷子口,才敢回头看一眼。

我家在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我仿佛能看见,灯下,我妈在哭,我爸在叹气。

这就是我的家。

生我养我的地方。

此刻,却成了我最想逃离的地方。

我坐上回程的火车。

还是绿皮火车,还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各种味道的气味。

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我爸发来的。

只有五个字。

“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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