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连麻将牌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
显然,我的婆婆王琴,被我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蒙了。
“沈月?你吃错药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志明跟你说什么了?他要养你?”
“是啊。”我轻声说,“他说以后不用 AA 了,让我当全职主妇,享清福。”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真的?!”
王琴的音调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哎哟,我的好儿媳!我就说嘛!志明心里是有你的!”
“你可算熬出头了!”
“这才是过子的样子嘛!以前搞什么 AA 制,外人听了都笑话!”
她一连串的话语,像鞭炮一样炸开。
我能想象得到,她在麻将桌上,对着牌友们炫耀时那副得意的嘴脸。
“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懂得心疼老婆了!”
“沈月啊,你可得好好珍惜啊!”
“以后就在家把志明伺候好,把家里打理好,比什么都强!”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话。
等她终于说完了,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妈,你是不是忘了?”
“我退休了。”
“我有退休金。”
电话那头的喜悦,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带着一点尴尬和算计。
“退休金……退休金能有几个钱?”
王琴的语气,明显不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了。
“够我一个人花了。”我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听出了我话里的不对劲。
“没什么意思。”我淡淡地说。
“就是觉得,许志明说要养我,这事有点好笑。”
“所以打电话跟你分享一下。”
“你!”王琴的声音冷了下来,“沈月,你别不知好歹!我儿子愿意养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挑三拣四的?”
“福气?”我反问,“二十五年来,我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你们觉得是理所应当。”
“现在我退休了,你们就想让我当个不领工资的保姆,还说是我的福气?”
“妈,这天底下,有这么算的账吗?”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王琴气急败坏。
“志明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他在外面赚钱养家多辛苦!”
“辛苦?”我轻笑一声。
“他的工资卡,我二十五年没见过一分钱。我的工资,倒是有不少都填了这个家。”
“小姑子许志芳结婚,你跟我哭穷,我拿了三万。”
“你过六十大寿,许志明说大家凑钱给你买金镯子,最后是他和他妹凑了两千,我一个人出了一万。”
“安安上大学,你们说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好的学校,一分钱没出。”
“妈,这些账,你都忘了吗?”
我每说一件,王琴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等到我说完,她已经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你……你这个白眼狼!你记这些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一家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吸我的血吗?”
“许志明跟我 AA,你们全家跟我‘一家人’。”
“算盘打得真精。”
“你给我闭嘴!”
王琴终于爆发了,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
“沈月我告诉你!我们许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你想造反吗?”
“我不是在威胁你。”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是在通知你。”
“我跟许志明,要离婚了。”
“什……什么?!”
如果说刚才只是愤怒,现在王琴的声音里,就只剩下惊骇了。
“离婚?!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给的。”
“不可能!我不同意!志明也绝不会同意的!”她斩钉截铁地说。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想离。”
“沈月,你是不是疯了!你都这把年纪了,离了婚,你还能找谁?你以后怎么办?”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心了。”
“你……你别后悔!”
她气得口不择言。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家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我们许家,就当没你这个人!”
“好啊。”
我轻快地答应了一声。
“我就是怕你们以后,还会来找我这个‘外人’。”
“毕竟,许志明很快就要失业了。”
我说完这句,便不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
足以把王琴最后的理智,炸得粉碎。
许志明的工作,是他和他们全家人的骄傲。
国企中层领导,稳定,体面。
也是他们理直气壮,要求我付出的最大资本。
他们大概永远想不到。
这家看似稳定的国企,早就在进行内部改革。
而许志明,恰好就在第一批被“优化”的名单上。
这件事,他一直瞒着家里,也瞒着我。
而我,却早就知道了。
手机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王琴打来的。
我不紧不慢地,按了静音,将手机扔在床上。
世界,清净了。
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我的衣服。
大部分都是款式简单,质地不错的通勤装。
颜色非黑即白,和我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一样,单调,压抑。
我拿出行李箱。
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好了。
一些衣服,一些书,还有一些重要的证件和文件。
当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
许志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
屋子里乌烟瘴气。
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已经被他撕成了碎片。
他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来,猛地掐灭了烟。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离开这里。”我说。
“我妈都打电话骂过我了。”他站起来,一步步向我近,“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叙叙旧。”
“沈月!”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他伸手,想来抓我的行李箱。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许志明,体面一点。”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别我报警。”
“报警?”他怒极反笑,“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是管家务事,还是抓你这个离家出走的疯女人!”
他的话音刚落。
门口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
是我们的女儿,许安安。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暴怒的父亲,和地上的狼藉。
“爸,妈,你们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