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开门。
门外的世界已经失去了控制。
像一个被摇晃过度的可乐罐。
随时可能爆炸。
我退后几步,回到桌边。
坐下。
捧着我的热茶。
茶是中国的红茶。
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拉出一道白色的细线。
窗外的人群还在推搡。
一个金发女人尖叫着。
她的帽子飞到了半空中。
一个男人试图挤过人群。
他长得像一头熊。
但在愤怒的人面前,他就像一只小鸡。
我抿了一口茶。
很烫。
但很舒服。
这就是芬兰。
一个极端矛盾的地方。
夏天,人们热情得像篝火。
冬天,人们冷漠得像冰雕。
社交距离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法则。
排队的时候,人与人之间能隔开一头驯鹿。
但现在。
为了一个能修暖气的机会。
所有的法则都被抛弃了。
所有的体面都被撕碎了。
寒冷。
是比社交法则更古老的驱动力。
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一次比一次更重。
我放下茶杯。
走到门边。
通过猫眼往外看。
一张挤变形的脸贴在门上。
是住在隔壁的佩卡。
一个平里连招呼都懒得打的程序员。
他的鼻尖通红。
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猫眼上凝成一片霜。
我转身离开。
不开门,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我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也低估了“暖气”这个词,在即将入冬的芬兰,所代表的意义。
那不是舒适。
那是生存。
电话响了。
是奥蒂奥先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慌。
“徐,你还好吗?”
“你家门口……哦上帝,那简直是……战争。”
我说:“我没事,先生。”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告诉了我女儿。”
奥蒂奥先生的声音充满懊悔。
“我女儿告诉了她最好的朋友。”
“她朋友告诉了她丈夫。”
“她丈夫是镇上唯一一个酒馆的老板。”
我懂了。
一个酒馆。
在芬兰的小镇上,那就是新闻中心。
是所有信息和谣言的发酵罐。
“徐,你需要帮助吗?”
“我可以报警。”
“不,先生。”
我拒绝了。
警察来了也没用。
他们能做什么?
把全镇的人都抓起来吗?
因为他们想让自己的家变得暖和一点?
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没接。
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我的手机成了求救热线。
为全镇的寒冷而响。
门外的动还在升级。
我甚至听到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徐!”
“那个中国人!”
“开门!”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条小缝。
人群的最前面。
有人开始自发地组织排队。
但很快,新的队伍就被后面的人冲垮了。
每个人都想成为第一个。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问题最紧急。
我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脸冻得发紫。
母亲的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恳求。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这不是一场闹剧。
这是一场集体性的生存危机。
而我。
是他们眼中唯一的救世主。
我关上窗帘。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只剩下桌上那杯红茶,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
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他们。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能安安静静地喝完这杯茶。
为了我能在这个小镇,继续我平静的生活。
混乱,源于没有秩序。
那么。
我就给他们建立一个秩序。
我回到桌边。
拿起笔和纸。
写下了几行字。
门外的世界再喧嚣。
我笔下的世界,必须有规矩。
第一个规矩。
即将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