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娘派人来问燕窝时,我正在对账。
厚厚一摞册子,墨迹新旧不一,摊在黄花梨的大案上。春桃在旁边打着算盘,珠子噼啪响,像急雨敲窗。
来的是林月娘的贴身丫鬟柳儿,穿着水粉比甲,头上簪着朵绢花——那料子,是我去年赏给下人做春衣的。
“夫人,”柳儿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我们姑娘昨夜咳了半宿,晨起又没什么胃口。奴婢想着,是不是燕窝炖的火候不对?或是……这两的燕窝,好像不如从前润了。”
我没抬头,笔尖在“西厢房—药材—上等人参三两”那条账目下划了一道。
“哦,”我说,“那告诉你们姑娘,这两的燕窝,是铺子里按市价采买的普通官燕。从前那种血燕,一斤要八十两,最近南洋那边船运不畅,断货了。”
柳儿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谈钱。
“可……可我们姑娘的身子……”
“身子不好,就请大夫,”我终于抬起眼,“诊金药费,从公中出,我不拦着。但滋养滋补的东西,既然公中例银不够,自然只能有什么用什么。总不能为了几口燕窝,着铺子掌柜去抢吧?”
柳儿的脸涨红了,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事?”我问。
“……没、没了。”
“那下去吧。”
柳儿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春桃停了算盘,小声说:“夫人,西厢房那边这个月的人参、鹿茸、阿胶开销,已经超了二十两。再加上前两林姑娘说要裁新衣,选的还是云锦的料子……”
“云锦?”我笑了,“她倒是会挑。”
“账房老赵昨悄悄来问,这笔银子支不支?他说,老爷前儿个特意嘱咐了,说林姑娘的月例……得按从前那样,不能短了。”
“按从前那样?”我合上账册,“从前是哪样?她一个寄居的表姑娘,月例五两,已是按着家里小姐的份例给了。可你去查查账,她哪个月实花的不超过五十两?多出来的,不都是走我的私账,挂铺子的名头?”
春桃不敢说话了。
我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个甜白釉的梅瓶。
这是父亲当年给我的陪嫁之一,官窑出的精品,值三百两。
顾清宴也曾夸过这瓶子精巧,摆着雅致。
但他不知道价钱。
他只知道,林月娘房里那个着枯枝的陶罐,有种“返璞归真的野趣”。
(野趣。三百两的官窑梅瓶是俗物,三钱银子的破瓦罐是雅趣。顾清宴,你的学问,真让人开眼。)
“春桃,”我把瓶子放回去,“去把老赵叫来。”
“是。”
账房老赵是个精瘦的老头,眼珠子转得活,但手脚还算净——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他没敢动大手脚。
“夫人。”他躬着身。
“从今起,府里开销,立个新规矩,”我没让他坐,声音平平地传过去,“第一,所有用度,按老爷的俸禄折算。老爷是正七品,年俸一百八十两,折到每月十五两。这十五两,是阖府上下吃穿用度的总账。”
老赵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第二,非正经主子的开销——我说的是户籍在府内名册上的主子——一律停掉。包括但不限于额外的衣裳首饰、滋补药材、古玩字画、诗会份子。”
老赵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后任何一笔银子支出,无论大小,必须有我的对牌。老爷若来支取,也一样。”
我看着他:“听明白了?”
老赵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明、明白……可是夫人,老爷那边若问起来……”
“你就说,是我的意思。”
“……那,那林姑娘那边若是闹起来……”
“让她闹,”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或者,让她去问老爷。”
老赵弓着腰退出去了,脚步虚浮。
春桃忧心忡忡地望着我:“夫人,老爷他……怕是会生气。”
“生气?”我笑了笑。
(他当然会生气。断了他的财路,比挖他的祖坟还让他难受。)
(可他忘了,这财路,从一开始就是我的。)
“那就让他气吧,”我说,“气饱了,晚膳兴许还能省下两碗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