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刘梅的脚步声惊醒的。
由于没吃药,我整晚都在半梦半醒间打颤,每动一下骨头都咯吱响。
“妈,醒啦?”刘梅的声音今天格外的甜,甜得让我后脊梁骨发冷。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掌心躺着两颗白色的药片。
“刚子昨晚也反省了,说说话语气重了点。这不,今天一早就去药店给您买了新药。虽然不是那种三千块的进口货,但药店老板说,这种止痛效果也一样。您快趁热吃了。”
我模糊地看着她的手。那两颗药片,圆滚滚的,白得刺眼。
我认识我常吃的那种止痛片,那是略带黄色的长型胶囊,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而她手里这两颗,甚至有一股子水果软糖的甜腻感。
“梅子,这药叫什么名儿?”我装作老眼昏花,颤巍巍地去接。
“哎呀,名字长着呢,洋文,我也记不住。反正能止疼就行,您快吃吧。”她催促着,顺势把药片往我嘴边送。
我张开嘴,舌尖触碰到那药片的瞬间,就尝出了一股廉价的糖精味。
那是维生素片。五块钱一瓶,药房柜台随便就能拿到的那种。
我心里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冷得彻底。
我的亲生儿子,我的儿媳,为了省那三千块钱,连我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尊严都要掐断。他们这哪是在给我治病,这是在给我催命。他们想让我活活疼死,或者疼得受不了自寻短见,好给他们腾地方。
我没有拆穿。我把那两颗“药”吞了下去,还配了一大口温水。
“好孩子,替我谢谢刚子。”我低着头,故意让嗓音带上几分沙哑和感怀。
“哎,妈您歇着。我一会儿带强强去补习班,午饭在桌上,您自己热热吃。”刘梅显然松了一口气,转头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妈,那个房本的事儿……您再想想?强强这下面试完了,马上就要办入学资格审核。没房本原件,实验小学那边怕是不好办。”
在床头,装作昏沉的样子,闭着眼嘀咕:“老家……老陈说在老家老王那儿压着……我也记不清了。等我这腿好点,我给老王打个电话问问……”
“行行行,您歇着吧。”刘梅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八度。
门关上了。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强强的叫喊声:“妈,你给那老太婆喂完药了?咱们快走吧,我不想闻她屋里那股臭味!”
“小声点!走啦!”
防盗门再次合上。
我猛地睁开眼,眼神里不再是平时的浑浊。
我费劲地挪下床,膝盖疼得我冷汗直流,但我硬是咬着牙,一点点爬到了轮椅上。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连这最后爬行的力气都会消失。
我从轮椅背后的夹层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半年前,社区做高龄老人登记时,网格员王大姐留给我的。
那时候王大姐拉着我的手说:“林大姐,我看你脸色不好,要是家里有什么难处,尽管给大姐打电话。咱们社区是有法律援助的。”
我颤抖着拨通了电话。
“喂,是王大姐吗?我是302的林淑芬。”
“哟,林大姐啊!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王大姐热络的声音让我鼻头一酸。
“大姐,我想卖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卖房子?大姐,你那儿不是住得好好的吗?陈刚和你媳妇不是挺孝顺的?”
我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那个碎在地上的、属于强强的平板电脑外壳。
“大姐,我没时间跟你细说了。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个靠谱的中介,再帮我问问公证处的人。我想把这房子处理了,我还想……给自己找个去处。”
我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林大姐,你是不是……受委屈了?”王大姐的声音压低了。
“王大姐,别问了。你就当救我一命。他们今天带孩子面试去了,下午四点前不会回来。你能带人过来看看吗?”
“……行!大姐,你等着。我这就联系。你可得想好了,那是你唯一的房产。”
“我想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挂了电话,我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这几年偷偷攒下的两千多块压岁钱和一点零花钱。
我把房产证从相框后抽出来,紧紧贴在心口。
老陈啊,你别怪我。
这“”,被虫子蛀空了,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