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母的电话是第二天傍晚打来的。
“邵安啊,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她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亲切,“阿姨炖了排骨,莹莹说你爱吃。”
我站在酒店房间窗前,玻璃映出一张没睡好的脸。
“行。”我说。
“那就七点。”她补了一句,“子华也来。”
电话挂断,我看着窗外车流,突然想笑,鸿门宴还带预告演员表的。
我到的时候刚好七点,门开了,方母系着围裙,笑容像刻度尺量过:“来啦,快进来。”
客厅餐桌上摆了六菜一汤,中间一大盘糖醋排骨,方莹坐在肖子华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看见我,方莹下意识坐直了些。
肖子华站起来:“邵安哥。”
他穿着浅灰色毛衣,脸色有点白,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方莹立刻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担忧。
“坐吧坐吧。”方母招呼,“邵安坐这儿。”
她指的位子在肖子华对面,我坐下,正好看见方莹给肖子华盛汤,她先盛给他的,然后才是她妈,最后是我。
汤碗放我面前时,她手指缩得很快。
“邵安啊,”方母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听说你对莹莹和子华的事有意见?”
开门见山,我放下筷子:“阿姨,那不是‘事’,是您的女儿要和我结婚,同时要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餐桌上静了一秒。
肖子华咳嗽起来,低头捂嘴,肩膀轻颤,方莹立刻拍他背:“慢点。”又转头看我,“邵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笑,“那应该怎么说?说你的妻子要和你共享?”
方母脸色沉下来:“邵安,我们是为了解决问题才坐在这里的。”
“问题很简单。”向椅背,“我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方莹声音发颤,“子华的情况你也知道,他这辈子可能就这一个孩子……”
“所以呢?”我打断她,“世界上不孕的人多了,你每个都去生一个?”
肖子华又咳嗽,这次是真咳,脸涨红,方莹顾不上跟我吵了,起身给他倒水,她动作很熟练,知道温水在哪,杯子用哪个。
方母看着我:“邵安,你始终会是莹莹的丈夫。一个孩子而已,又不会管你叫爸爸。莹莹这是有担当,守信诺。”
我盯着她:“阿姨,如果方叔叔当初说要和别人生个孩子,您也这么开明吗?”
方母筷子重重放下。
“这能一样吗!”她声音拔高,“子华是莹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亲人!”
“所以亲人可以共享妻子?”我问。
“邵安!”方莹尖叫。
肖子华这时抬起头,眼睛泛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哭的,他拉住方莹手腕,很轻地摇头:“莹莹,别说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这个要求……”
“不是你提的。”方莹立刻说,“是我自愿的,十五岁就定了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看得想吐。
自愿。担当。守信诺。这些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像在演什么感人肺腑的伦理剧。
“这样吧。”我开口,“既然要守信诺,那我也守一个。我大学有个女同学,去年查出癌,切了。她也想要个孩子,要不方莹你一起生了?反正一个也是生,两个也是带。”
方母猛地站起来:“邵安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也站起来,“都是朋友,都可怜,都需要孩子。方莹这么有担当,应该不介意多帮一个吧?”
方莹脸色惨白。
肖子华也站起来,挡在方莹前面,那动作像要保护她,“邵安哥,你别这样对莹莹说话,都是我的错,我走,我以后再也不见莹莹了……”
他说着真往门口走,方莹一把拉住他:“子华你别走!该走的是他!”
她指着我,手指在抖。
我看着那手指,七年,这只手牵过我,抱过我,在我发烧时贴过我额头,现在它指着我,为了另一个男人。
“行。”我说,“我走。”
我转身时,方母叫住我:“邵安!你给我站住!”
我回头。
她口起伏,努力平复语气:“我们好好谈。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房子彩礼都可以商量,但莹莹这个承诺必须履行。”
我笑了:“阿姨,您这是买一送一?娶您女儿送个外孙?”
“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是相互的。”我看向方莹,“你尊重过我吗?七年感情,临结婚了告诉我你要给别人生孩子。方莹,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嘴唇颤抖,没说话。
肖子华又咳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楚,方莹立刻转头看他,眼神软下来,像在看什么易碎品。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我不是她的爱人,至少不是唯一的爱人,我是她生活计划里的一部分,合适的结婚对象,能帮她维持“正常”婚姻的幌子,而肖子华,是她心里那块需要精心呵护的、永远脆弱的白月光。
“邵安哥。”肖子华突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莹莹只是太善良了,她舍不得看我难过,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可以签协议,孩子生下来我绝不打扰你们生活,也不争抚养权……”
“子华!”方莹抓住他胳膊,“你说什么呢!那是你的孩子!”
“可这样邵安哥太委屈了……”
“我不委屈!”方莹冲我喊,“邵安,你说句话啊!子华都退到这一步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方母在中间看着,眼神里甚至有点赞许,大概觉得女儿真有本事,把两个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肖子华。”我叫他全名。
他愣了下。
“你说你先天性不育。”我走近一步,“哪家医院确诊的?什么诊断报告?能不能给我看看?”
他眼神闪烁:“好、好多年了,报告早找不到了……”
“哦。”我点头,“那医生名字总记得吧?哪个科室的?”
“邵安你什么意思!”方莹挡在他前面,“你怀疑子华撒谎?”
“我什么都不怀疑。”我笑笑,“就想看看证据,毕竟要让我妻子受那么大罪,总得确认下是不是真的吧?”
肖子华脸色更白了,不是装的那种白,是慌。
方母这时话:“邵安!你太过分了!子华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是啊。”我看着肖子华,“我也觉得不会,所以报告呢?”
他低下头,又开始咳嗽。
方莹紧紧搂住他肩膀,像母鸡护崽,她瞪着我,眼里有恨意:“邵安,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子华已经这么难受了,你还要揭他伤疤!”
“我的伤疤呢?”我问,“你们谁掀开看过?”
没人回答。
方母重新坐下,摆出谈判架势:“邵安,我们各退一步,孩子生下来可以跟你们姓邵,这样总行了吧?”
我笑出声。
真的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姨。”我抹了抹眼角,“您这算盘打得,我在楼下都听见了,孩子跟我的姓,管别人叫爸,我养,您觉得我脸上是不是写了‘冤大头’三个字?”
“那你想怎么样!”方母拍桌子。
我想怎么样。
我想回到昨天下午,在方莹说出那句话之前,撕掉行程单,拉她去民政局,把证领了,或者回到七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遇见她时,转身就走。
但回不去了。
“我不想怎么样。”我走向门口,手放在把手上,“这顿饭你们慢慢吃,至于结婚的事——”
我回头,最后看了方莹一眼。
她抱着肖子华,两人依偎在一起,像一对苦命鸳鸯,而我是那个举着刀的反派。
“——算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方莹的哭声,还有肖子华温柔的安慰:“没事的莹莹,邵安哥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楼道里灯还是坏的。
我摸黑往下走,这时方母的短信发来:
“邵安,你再好好想想,莹莹这样的女孩不好找,别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七年感情。”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毁掉感情的从来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