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吃了那盘清炒里脊，齐文渊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个不停。
他想见秦姐姐。
这个念头像春天的草芽，悄没声地从土里钻出来，见风就长。可他是齐家小公子，齐家虽罢官回乡，到底还端着书香门第的架子，他一个九岁的男孩，总不能天天往镇子西头猪秦家跑吧？
再说了，见了面说什么呢？说“姐姐我又来买肉”？还是说“姐姐我想看你猪”？
齐文渊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论语》发呆。窗外蝉鸣聒噪，吵得他心烦意乱。
“少爷，”长安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见他走神，小声提醒，“老爷下午要检查功课呢。”
齐文渊回过神，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脑子里却全是秦宝珠握刀的手、缝伤口时专注的侧脸、在集市上吆喝时亮晶晶的眼睛。
“长安，”他忽然问，“你说……秦姐姐平时除了猪卖肉，还做什么？”
长安一愣，挠挠头：“这……小的也不太清楚。听说秦姑娘能得很，家里家外一把抓，喂猪、种菜、上山打柴、下河摸鱼，好像没有她不会的。”
齐文渊眼睛亮了亮：“那她……教人吗？”
“教人？”长安更懵了，“教什么？猪吗？”
齐文渊被问住了。是啊，秦姐姐能教他什么呢？猪？缝伤口？还是赶驴车收泔水？
好像……哪样都不太适合。
他有些泄气地趴在桌上，冰镇酸梅汤的凉意透过瓷碗传来，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
“少爷要是想学点什么，”长安试探着说，“不如跟老爷说，请个骑射师傅？或者学学琴棋书画？秦姑娘那些……到底是粗活。”
粗活？
齐文渊皱了皱眉。他不觉得那是粗活。
秦姐姐做那些事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不是府城里那些小姐们抚琴作画时的柔弱美，而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带着力量的好看。
像山间的风，河里的水，自然而然地存在着，强大而坦然。
“算了，”齐文渊直起身，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先背书吧。”
话是这么说，心思却早飞远了。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三后，齐夫人要办个小宴，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来家里坐坐。虽说是罢官回乡，该有的往来交际不能少。宴席需要新鲜猪肉，齐夫人便让厨房去村里买。
管事的周嬷嬷去了趟集市，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夫人，今集市上的猪肉都不太新鲜，”周嬷嬷禀报，“问了几个摊贩，都说天热，猪不好养，宰后放不久。”
齐夫人蹙眉：“那如何是好？明就要用……”
“不如去秦家问问？”周嬷嬷提议，“秦屠户家的肉向来新鲜，都是现宰现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秦家那丫头性子怪，”周嬷嬷压低声音，“她爹前几扭了腰，这两都是她主事。那丫头规矩多，要肉得提前订，还得自己去看猪，挑中了才宰。”
齐夫人沉吟片刻：“那就去秦家订吧。你带文渊一起去，让他也认认路，见见世面。”
“让少爷去？”周嬷嬷有些为难，“秦家那地方……到底是猪的，血腥气重，怕冲撞了少爷。”
“无妨，”齐夫人摆摆手，“文渊也不小了，该知道些柴米油盐的事。再说了，秦姑娘救过他一命，也该去道个谢。”
这话传到齐文渊耳朵里时，他正在练字。笔锋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团墨。
“去秦家？”他抬起头，琉璃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压下去，“母亲让我去？”
“是，”长安点头，“夫人说让少爷跟着周嬷嬷一起去，看看怎么挑猪肉。”
齐文渊放下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好，我去换身衣裳。”
他挑了身半旧的靛青色直裰——既不失体面，又不至于太扎眼。出门前，还特意从书房拿了本《诗经》揣在怀里。
长安不解：“少爷，去秦家带书做什么？”
“路上看。”齐文渊面不改色。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书。大概是觉得，空着手去不太好，带点什么……比较像样子。
周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齐文渊出来，笑着迎上来：“少爷这边走，秦家在镇子西头，有些远。”
“无妨。”
从齐家到秦家，要穿过大半个镇子。路是土路，两边是错落的青砖房和间或掺杂的几间土坯房，偶尔有几只鸡鸭在路边刨食。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头毒辣，蝉鸣震天。
齐文渊走得慢，周嬷嬷也不催，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秦家那丫头啊，厉害着呢。她爹前年摔断了腿，虽说后来也养好了，但到底伤了本，不大顶事了，家里家外就靠她撑着。猪、卖肉、种地、喂猪……一个姑娘家，愣是扛起了一个家。”
齐文渊默默听着，手心有些出汗。
“就是性子太硬，”周嬷嬷叹气，“村里好些人给她说媒，她都回绝了。说嫌麻烦，不如养猪清静。”
齐文渊脚步顿了顿：“说媒？”
“是啊，她都十三了，该说亲了。”周嬷嬷没注意他的异样，自顾自说，“可那些人家，她一个都看不上。唉，也是，她那性子，一般人家还真不敢娶……”
齐文渊抿了抿唇，没接话。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闷。
秦姐姐……要说亲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舒服。可具体哪里不舒服，他又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