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金銮殿。
大殿正中央,平里飞扬跋扈的太子萧承佑,此刻正规规矩矩地跪着。他额头上缠着一圈刺眼的白纱布,那是昨在听雨楼磕出来的,配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孝子。
“父皇!”
萧承佑这一嗓子嚎得悲切,“儿臣知错了!昨儿臣在街头莽撞,不仅丢了皇家颜面,还被那翰林修撰宋沁教训了一顿。昨夜儿臣痛定思痛,一夜未眠,觉得宋修撰骂得对!”
萧珩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那串紫檀佛珠,目光审视地盯着这个儿子:“哦?你想通了什么?”
“儿臣想通了,儿臣身边尽是些阿谀奉承之辈,缺的就是宋沁这样敢直谏儿臣的铮臣!”萧承佑猛地磕了一个头,地板咚的一声响,“儿臣恳请父皇,将宋沁调入东宫,任儿臣的太傅!儿臣定要跟着他好好‘学做人’!”
最后三个字,他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站在文官队列首位的宋铭,闻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萧珩没急着答应。他那双深沉的眼睛在太子和宋铭之间来回扫视。
昨御书房,宋铭替宋沁挡了那一砚台,这事儿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宋铭这只老狐狸从不做亏本买卖,若是宋沁真被宋铭笼络了去,这把好刀就算是废了。
把宋沁扔给太子,一来能试探宋沁的深浅,看他能不能在太子的刁难下活下来;二来,东宫毕竟是皇家内院,宋铭的手伸不进去。
“太傅一职,位高权重,宋沁资历尚浅。”萧珩缓缓开口。
萧承佑心里一凉,刚要再求,却听皇帝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向学之心,朕便成全你。传朕旨意,翰林修撰宋沁,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即刻起入主东宫,专职教导太子经义策论。”
萧承佑大喜过望,低垂的眼底闪过一抹恶毒的光:“儿臣谢主隆恩!”
宋沁,落到孤手里,孤不把你那层皮扒下来,孤就不姓萧!
……
从翰林院出来时,一辆挂着东宫腰牌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没有仪仗队,也没有迎接的礼官,只有一个面容阴鸷的老太监,阴恻恻地看着她:“宋大人,请吧。太子殿下等您很久了。”
宋沁晚回头看了一眼街角。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宋铭的车。
他没出面。显然,他也想看看,这出戏她要怎么唱。
宋沁晚收回视线,踩着脚蹬上了东宫的马车。
东宫,丽正门。
朱红的大门紧闭,只有旁边一扇供下人出入的角门开着。
老太监下了车,指了指那扇矮小的角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宋大人,实在不巧,正门的门轴坏了,正在修缮。殿下说了,为了不耽误授课时辰,还请大人委屈一下,从这儿进去。”
这角门极矮,成年男子要进去,必须弯腰低头。
这是要让她还没进门,先给太子低个头。这头一旦低了,以后在东宫,她这太傅的腰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宋沁晚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如狗洞般的角门,忽然笑了。
“坏了?”
她转过身,竟是直接要重新上马车。
“既然正门坏了,那便是东宫失仪。本官乃陛下亲封的少詹事,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岂有让天子近臣钻狗洞的道理?既如此,本官这就回宫复旨,请陛下派工部来修好了门,本官再来上任不迟。”
说完,她作势就要掀帘子上车。
那老太监一愣,没想到这书生这么硬气,顿时慌了。太子还在里面等着收拾人呢,要是人走了,他这奴才还要不要命了?
“宋大人!宋大人留步!”老太监急忙拦住,“这……这也未必不能修……”
“是吗?”
宋沁晚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紧闭的大门,又落在老太监腰间的鞭子上。那是赶车用的马鞭。
她一把抽出那长鞭,在手里掂了掂。
“既然公公修不好,那本官就帮殿下修一修。”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声脆响,那鞭子并没有抽向大门,而是狠狠抽在了门口那面巨大的更鼓之上!
“咚——!”
鼓声如雷,震耳欲聋。
门内正准备看好戏的侍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宋沁晚立于门前,手持长鞭,以内力灌注嗓音,厉声喝道:“太子太傅、詹事府少詹事宋沁,奉旨前来授课!东宫正门紧闭,可是要抗旨不尊?!”
这一声,字正腔圆,加上那还在回荡的鼓声,瞬间传遍了半个东宫。
门内,萧承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差点被这鼓声震洒了。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盯着大门。
这宋沁,竟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若是再不开门,这顶“抗旨”的帽子扣下来,他又得挨骂。
“开门!”萧承佑猛地摔了茶盏,“让他进来!孤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命走出这个门!”
“轰隆——”
沉重的门栓被拉开,朱红大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宋沁晚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淡然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正殿前的广场上,萧承佑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脚边蹲着两只半人高的黑色恶犬。
恶犬呲着獠牙,涎水滴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指甲抓挠地面的声音令人牙酸。
宋沁晚迎着那两只随时会扑上来的恶犬,一步步走向那个满脸阴鸷的少年。
“臣宋沁,叩见太子殿下。”
她站得笔直,没有跪,只是微微颔首。
萧承佑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狗盆,指着那两只蠢蠢欲动的恶犬,笑得残忍:“孤听说宋太傅文武双全,今这第一课,孤不想学经义,想学‘斗狗’。宋太傅,若是连孤这两只爱犬都对付不了,你这课,怕是上不成了。”
随着他一声口哨,两只恶犬挣脱锁链,咆哮着朝宋沁晚扑去!
血盆大口,腥风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