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王院判提着药箱冲进崇文馆偏殿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屋内乱成一团。
几个小太监端着水盆进进出出,那个平里咋咋呼呼的老太监跪在床榻边,急得直抹眼泪。
“宋修撰,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院判看着床上的景象,两撇胡子抖了抖。
紫檀木的大床上,萧承佑烧得满脸通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那只裹着厚纱布的右手肿得吓人,左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宋沁晚的袖口。
宋沁晚试着要把袖子拽回来。
“唔……”
刚才还昏迷不醒的太子,喉咙里立刻发出低沉的呜咽,眉头拧成死结,手上力道骤然加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太傅……不可啊!”老太监哭丧着脸,“殿下这是把您当定心丸了,硬拽会伤着殿下!”
宋沁晚看着那只骨节泛白的手,又看了看萧承佑那张因为高烧而褪去戾气的脸。
没了那股嚣张劲儿,这小疯狗看着倒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王太医,看病。”
宋沁晚叹了口气,索性坐在床沿上,任由他拽着。
王院判战战兢兢地搭脉,片刻后擦了把汗:“急火攻心,外加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殿下这几郁结于心,这病势来得凶猛。下官这就开方子,但这烧若是不退……”
“药来了!”小太监端着黑乎乎的汤药跪在床前。
宋沁晚单手接过碗。
“殿下,喝药。”她用勺子盛了一点,递到萧承佑嘴边。
萧承佑紧闭牙关,本不张嘴。
稍微硬喂进去一点,立马顺着嘴角全流了出来,弄脏了中衣。
“这……殿下从小就怕苦,昏睡着更不愿意喝。”老太监急得团团转。
宋沁晚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出去。”
众人一愣。
“都出去。太医留下候着。”宋沁晚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等到屋里只剩下两人,宋沁晚伸手,大拇指和食指毫不客气地捏住萧承佑的下颌骨,稍微用了点巧劲。
萧承佑被迫张开了嘴。
“娇气。”
宋沁晚端起药碗,直接往他嘴里灌。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苦涩的药汁灌进去,萧承佑呛咳了两声,本能地想挣扎。
宋沁晚却忽然俯下身。
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瞬间笼罩了萧承佑。
原本躁动不安的人,在闻到这股味道的刹那,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他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凑,鼻尖蹭过宋沁晚的衣领,喉结滚动,乖乖把药咽了下去。
喝完药,还得换药。
宋沁晚解开那层层叠叠的纱布。里面的手背一片血肉模糊,那是他昨晚发疯砸桌子弄的。
“为了跟臣置气,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宋沁晚拿着沾了药粉的棉布,动作轻柔。
“疼……”萧承佑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裂起皮。
“知道疼就好。”
宋沁晚嘴上不饶人,手下动作却没停,还在伤口周围轻轻吹了口气。
凉风拂过滚烫的伤处。
萧承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抓着宋沁晚衣袖的手指松了松,随即又抓得更紧,指尖都陷进了她的肉里。
夜深了,偏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热。
宋沁晚有些困倦,但只要她稍微一动,床上那位爷立马就开始哼哼。
没办法,她只能靠在床栏上闭目养神。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蹭她的手背,又烫又湿。
宋沁晚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烛火,看见萧承佑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
他半张脸压在她的手背上,像只找到肉骨头的小狗,时不时用滚烫的脸颊蹭一蹭那片微凉的肌肤。
“冷……好冷……”萧承佑说着胡话,身子不住地发抖。
宋沁晚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还没退。
“没人管……都走了……”萧承佑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母后……别把灯灭了……黑……”
宋沁晚的手指一顿。
传闻太子母族王氏显赫,皇后更是专宠,没想到这众星捧月的太子爷,怕黑?
她看着那张平里写满傲慢、此刻却写满恐惧的脸,心底那点被强行留下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再凶的狼,被拔了牙,也就是只没断的狗。
“没灭灯。”
宋沁晚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萧承佑的后背。
“亮着呢。”
她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温软。
萧承佑似乎听进去了。
他停止了颤抖,脸在她掌心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这一夜格外漫长。
宋沁晚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直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头一歪,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
次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
萧承佑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火烧火燎地疼。脑子更是昏沉沉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入眼不是平里伺候的大太监,而是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宋沁,正趴在他的床边。
萧承佑下意识想要把人踹下去,腿刚动了一半,整个人就僵住了。
触感不对。
他的左手……正死死地扣在宋沁晚的腰带上,半个身子几乎是贴着人家的手臂睡的。
更要命的是,他的脸此时正埋在宋沁晚的颈窝处。
那股熟悉的、清冷的、让他昨晚做了一夜好梦的味道,正源源不断地钻进鼻子里。
不像药味那么苦,也不像宫里的熏香那么腻。
这味道……
萧承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堂堂太子,大梁未来的储君。
居然抓着一个男人的腰带,闻着一个男人的体香,睡了一整晚?!
就在这时,宋沁晚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还有些刚睡醒的迷蒙,直直地撞进了萧承佑写满震惊和羞恼的瞳孔里。
“殿下?”
宋沁晚刚睡醒,嗓音有些哑,听在萧承佑耳朵里,莫名带了几分让人心头发麻的磁性。
“醒了就把手撒开。”
宋沁晚动了动被压麻的胳膊,视线落在他那只还在行凶的左手上。
“微臣的腰带都要被您扯断了。”
萧承佑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床里面一滚,后背“咚”地撞在墙上。
“你……你……”他指着宋沁晚,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也不知是烧的还是羞的,“你怎么在孤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