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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
“下一个。”
京城贡院门前,并没有多少喧哗。
天还没亮,只有兵丁手里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偶尔响起的粗暴呵斥。
队伍排得很长,像一条死蛇盘在贡院门口。
兵丁们手持长戟,也不看脸,只盯着考生们的腰身和袖口。
不像是迎接入仕的文曲星,倒像是审视待宰的囚徒。
“磨蹭什么!”
一名粗壮的禁军统领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前面的书生。
“把衣服全脱了!裤子也褪下来,检查夹带!”
书生身形瘦弱,被推得一个踉跄。
他满脸涨红,哆哆嗦嗦地解开衣带。
赤条条站在寒风里,任由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身上摸索,连发髻都被打散。
宋沁晚站在队伍中。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低垂着眼帘,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
看似镇定,后背早已渗出一层细汗。
这不仅是科举。
这是拿命去赌的独木桥。
宋沁晚,罪臣之女。
若是被发现女扮男装,便是欺君大罪,当场格勿论。
“要是怕了,现在滚回去还来得及。”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宋沁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礼部侍郎之子,赵成。
即便在这数九寒天,这人也要摇着把折扇,装出一副风流样。
赵成瞥着她纤细的背影,眼底满是轻蔑。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娘们儿样,别是被兵爷摸两把就吓尿了裤子。”
“这贡院是龙潭虎,不是你们这种穷酸措大该来的地方。”
宋沁晚头都没回。
“聒噪。”
“你!”
赵成折扇一合,刚要发作。
“下一个!姓名,籍贯!”
前面的统领吼道。
轮到她了。
宋沁晚提着书篮,迈步上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为了今,她提前两月开始束,用最紧的白布将曲线勒平。
甚至吞咽变声药丸,将嗓音磨砺得低沉暗哑。
“江州,宋沁。”
她递上浮票,声音清润。
统领接过浮票扫了一眼,抬头。
视线在她脸上顿住了。
好俊俏的一张脸。
哪怕为了掩饰容貌特意抹黑了肤色,那骨子里的清贵气却是遮不住的。
尤其是衣领中露出的那截脖颈。
修长,白皙。
统领眯了眯眼,目光变得粘腻起来。
“江州来的?听说江南出美人,没想到男人也长得跟娘们儿似的。”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成笑得最大声。
宋沁晚面无表情,拱手。
“学生只是来赶考,并非选美。”
“嘴皮子倒是利索。”
统领冷哼一声,将浮票在掌心拍了拍。
“既是江州才子,那更得好好查。来人,带这位宋公子去旁边的单间。”
他嘴角扯出一抹恶意的笑。
“本统领要‘亲自’搜身,免得这细皮嫩肉里藏了什么东西。”
单间。
周围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那是专门用来勒索钱财或者羞辱人的地方。
宋沁晚指尖一颤。
若是进了单间,脱去衣物……
裹布,身份,瞬间就会暴露。
父亲满门抄斩的惨状在脑海划过。
不能进。
“怎么?不愿意?”
统领上前一步,刀鞘撞击盔甲,发出脆响。
“不敢进去,莫非身上真有夹带?来人,拿下!”
两旁兵丁瞬间拔刀。
寒光人。
赵成在后面喊道:“大人,我看他就是心虚!直接扒了他!”
千钧一发。
宋沁晚猛地抬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畏惧,直直刺向统领。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大人怀疑学生夹带,学生不敢不从。”
“但大梁律例,科举搜身,需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示公正。”
“即便入单间复查,也需有监察御史在场!”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大人今要私设公堂,是要置朝廷法度于不顾吗?”
统领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书生,竟敢搬出大梁律例。
“若是大人执意如此。”
宋沁晚提高了音量,环视四周。
“今在场千余名学子皆是人证!学生哪怕血溅当场,也要去敲一敲登闻鼓!”
“问问这天子脚下,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一语激起千层浪。
原本麻木的学子们动起来。
“说得对!凭什么把我们当猪狗!”
“要搜就在这里搜!”
群情激愤。
统领脸色难看。
若是引起哗变,他脑袋不保。
他手按在刀柄上,最后狠狠啐了一口。
“好,好一张利嘴。”
“既然你想在这里脱,那就给老子脱!”
宋沁晚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在这里脱,只要不脱去里衣,或许还能蒙混。
但若是这统领强行要查……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衣带的那一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伴随着太监尖锐的高喊。
“首辅大人到——!”
人群瞬间安静。
如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辆黑楠木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未掀,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让在场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首辅宋铭。
权倾朝野,人称“笑面虎”。
马车在贡院门口停下。
车内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为何喧哗?”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统领瞬间跪倒在地。
“回首辅大人,有个刁钻考生煽动闹事,下官正要教训……”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掀开帘子一角。
露出的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冶。
眼角一颗泪痣,却让人遍体生寒。
宋铭。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地统领,最后落在宋沁晚身上。
那一瞬间,宋沁晚觉得像是被毒蛇信子舔过。
她低下头。
“教训?”
宋铭轻笑一声。
“科举乃国之大典。此时喧哗,你是想告诉陛下,你比他更懂怎么选拔人才?”
统领冷汗瞬间下来了,头磕在青石板上。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行了。”
宋铭似乎失去了兴趣,放下帘子。
“时辰不早,莫误了吉时。那个考生……”
宋沁晚屏住呼吸。
“……既然懂律法,想必也是个读书种子。别耽误人家进考场,快点放进去。”
“是!是!”
统领如蒙大赦。
草草在宋沁晚身上摸索两下,连里衣都没敢碰,便挥手放行。
“多谢大人。”
宋沁晚朝着马车行了一礼,背着书箱快步走入贡院。
马车内。
宋铭缓缓勾起唇角,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江州,宋沁……”
他低声呢喃。
“喉结是粘的,胆子倒是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