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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黑暗有重量。

这是我被林黯带进这个地下空间后的第一感觉。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夜色,而是沉甸甸的、仿佛能压进肺里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中央几块巨大的显示屏,幽幽的蓝光映着漂浮的灰尘,也映出林黯专注的侧脸。

“这里是……”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混凝土房间里显得微弱。

“安全屋。”他没回头,手指在三个并排的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产权人是海外空壳公司,水电走的是偷接的市政管线,网络信号经过七层跳转和加密。凌银秧就算知道你没死,一年内也找不到这里。”

房间很大,挑高却很低,的管道纵横交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机器散热的气息。靠墙堆着一些箱子和设备,另一侧用简易隔板分出了生活区: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微型冰箱,还有一个连着简易淋浴的卫生间。

这就是我“死”后的新世界。一个埋在城市地下的、冰冷的茧。

我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床板很硬。身上还是那套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是林黯准备的。脚上的新鞋有些硌脚。所有属于“苏影”的东西,连同那个身份本身,都已经在那场巷道大火里化成了灰烬和一串有待警方核实的残骸数据。

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连续三天的精密作,最后那场决定性的情绪投射和随之而来的假死脱身,耗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太阳的钝痛已经减弱,但指尖那熟悉的麻痒感却异常沉寂,像是过度使用后陷入了休眠。

我摊开手掌,看着它们。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手指显得苍白、纤细,看起来无害。

就是这双手,刚刚又“处理”掉一个人。

陈磊的脸在记忆里一闪而过,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最后那一刻空洞的眼神,和踏向井口时僵硬的步伐。没有快意,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完成任务的确定感。

我离“人”越来越远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没有波澜。

“感觉怎么样?”林黯的声音从屏幕那边传来,他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暗光下亮得惊人,不是关切,是纯粹的、研究者式的探询。

“累。”我如实回答。

“副作用?”

“头疼轻了。但……能力好像沉下去了,感觉不到。”

他点点头,在其中一个屏幕上调出一个波形图。“正常。高强度连续输出后的‘冷却期’。我的监测设备在你进入范围后就启动了,你的脑波活动比常人活跃,但比前几天峰值下降了63%。正在缓慢恢复。”他顿了顿,“身体数据也需要建立基线。从明天开始,每天定时测量体温、血压、心率,记录任何异常感觉。”

他的语气像在布置实验流程。我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这种沉默不尴尬,但异常厚重。我们不再是学校里隔着过道的同桌,也不是茶店里交换秘密的共谋者。我们是拴在一条线上的两个点,线的一头是刚刚犯下的罪案和一场成功的欺诈,另一头是深不见底的、共同的未来。

“饿吗?”他忽然问,起身走到微型冰箱前,拿出两个塑料饭盒。“便利店买的。加热一下。”

微波炉嗡嗡作响,给冰冷的空间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气和食物的味道。是普通的便当,米饭,有点坨了的青菜,几片炸猪排。我们坐在那张小桌子两边,默默地吃。

食物没什么味道,我机械地咀嚼、吞咽。林黯吃得很慢,眼睛却还时不时瞟向屏幕,那里有不断滚动的新闻摘要和警方频道监听(经过过滤)的文字流。

“舆论怎么样?”我问。

“陈磊的坠井被当作意外事故报道,现场发现未固定井盖,市政部门正在挨骂。巷道的火灾被定性为流浪汉不慎引燃杂物,过火面积不大,无人伤亡,但‘发现部分疑似人体残骸组织,身份及死因待进一步鉴定’。”他念着监听来的信息,语气平淡,“凌银秧在现场待到凌晨。他要求彻查两起事件的关联性,但上级认为证据不足,且公众影响需控制,初步意见是分开处理。”

我咽下最后一口米饭。“他信了吗?”

“关于你的‘死’?”林黯放下筷子,看着我,“他不信。监听频道里,他反复强调现场有‘不协调感’,要求法医加快残骸鉴定,并调取更广范围的监控。但他没有证据,只有直觉。而直觉,”他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在法律层面,一文不值。”

他收拾好饭盒,扔进角落的垃圾桶。“你需要休息。至少睡八小时。大脑的恢复需要深度睡眠。”

我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拉过一条薄毯。林黯回到了他的屏幕前,背影被蓝光勾勒。房间里没有真正的黑暗,也没有真正的寂静。但有一种与世隔绝的绝对感。

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陈磊空洞的眼神,巷道跳跃的火光,凌银秧严峻的脸……还有更久远的画面:张昊撞向货车,苏雅抓挠着脖子,林薇薇在公园里尖叫奔跑。它们像无声的胶片,在眼皮底下播放。

然后,是更模糊的记忆。小时候父亲偶尔清醒时买给我的糖果味道(后来知道那是他赢了牌);母亲离开前那个早上,她摸了摸我的头,手很凉(我再也没见过她);黑狗第一次小心翼翼舔我手心的触感(它现在还好吗?凌银秧会不会……)……

各种画面和感觉混杂在一起,没有逻辑,只是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人靠近。是林黯。他手里拿着一个连着电极贴片的简易头戴设备。

“你脑波显示你处于浅睡眠和清醒的混合态,休息效率很低。”他的声音很近,但依然平静无波,“这个设备会释放特定频率的舒缓波,辅助你进入深度睡眠。需要吗?”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脸在屏幕背光下看不清表情。

“你不需要睡?”

“我的睡眠周期是分段式的,每四小时休息四十五分钟。效率更高。”他解释,“现在是我的工作时段。”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俯身,动作不算轻柔但很准确地将贴片贴在我的额头和太阳。冰凉的触感。然后他按动了设备上的按钮。

一种极其轻微、有规律的嗡鸣声传入颅骨,并不难受。奇异地,那些翻滚的画面和思绪开始沉淀、模糊。意识像沉入温暖粘稠的液体,向下坠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瞥是林黯回到屏幕前的背影,和他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关于“苏影”身份注销程序进度的提示。

没有窗户,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参照。

我醒来时(也许是几个小时后,也许是第二天),房间里依然只有屏幕蓝光。林黯坐在同一个位置,但换了件衣服,面前屏幕上的内容变成了复杂的代码界面。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醒了。感觉如何?”

我坐起来,摘下头上的设备。那种深度的疲惫感缓解了许多,头脑清醒了些。指尖……依然沉寂。

“好些了。”我说。

“去洗漱。然后过来,需要跟你同步信息,并制定初步计划。”

简易淋浴的水很凉,冲刷在皮肤上让人打颤。我换上另一套准备好的净衣服——款式雷同,只是颜色略深。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苍白,眼下有淡青,眼神陌生。这张脸属于一个“不存在”的人。

回到主区,林黯已经在桌子上摊开了几张打印纸和一台平板。

“第一,”他用笔尖点着平板上的地图,“你的活动范围,短期内限定在以这个安全屋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这个区域地形复杂,老楼多,监控盲区大,且有多条应急撤离路线。我会给你一个改装过的手机,内置定位和警报,范围限定在此。一旦超出或信号中断,我会知道。”

我点头。

“第二,身份。‘苏影’已死。你需要一个新名字,一套完整的、经得起简单核查的背景。我正在构建,需要几天时间。在此期间,避免与任何可能认出你原本身份的人接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切换平板页面,显示出我那份手写名单的扫描件,上面还有八个名字,“你的‘主要工程’暂停。不是放弃,是进入战略蛰伏期。凌银秧现在的调查焦点虽然被你的‘死亡’扰乱,但他并未放弃。任何与之前模式相似的‘意外’,都可能重新点燃他的怀疑,并将调查方向引向‘模仿犯’或‘同伙’,增加我们暴露的风险。”

他看着我的眼睛,确保我在听:“我们需要时间,让‘苏影’的案子彻底冷却,让凌银秧的怀疑因缺乏进展而被迫搁置,也让外界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这个周期,我预估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

六个月。我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他们还能逍遥六个月。

“那这六个月,我们做什么?”我问,声音有些涩。

“做四件事。”他竖起手指,“一、全面深化对你能力的测试与研究。地下环境更可控,我们可以进行更系统、更安全(对外界而言)的实验,建立完整的能力模型和数据库。二、提升你的综合能力。体能、格斗基础、侦察与反侦察意识、信息检索、心理博弈……你需要从一个依赖单一能力的复仇者,进化成一个全能的‘执行者’。三、开始筛选和接触潜在的团队成员。我有一些初步的‘候选人’名单,需要结合你的能力和我们的需求进行评估和接触。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适应这种生活。适应黑暗,适应孤立,适应……只有彼此作为唯一现实锚点的状态。”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心湖。只有彼此作为唯一现实锚点。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屏幕蓝光在他镜片上流动,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能感受到那种绝对的专注——不是对人的,是对“”的,对我这个“变量”的。

“为什么?”我又问出了那个问题,但这次指向更具体,“为什么做到这一步?不仅仅是为了数据吧?”

林黯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稍微像个普通的高中男生,虽然只有一瞬。

“我以前觉得,人类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可以被还原成神经递质、激素水平和脑区激活模式。”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静,却有种内在的张力,“一切都有规律,一切都可以预测,一切……都很无聊。直到我看见你。”

他看向我,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皮囊,直视那股潜伏的力量。

“你身上有无法被现有科学框定的东西。你打破规则。和你一起做的这些事——策划、计算、纵、欺骗,直到最后在警察眼前完成一场‘死亡’——这些过程本身,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创造性。这让我感觉……”他寻找着词汇,“活着。不是那种呼吸心跳的活着,是真正意义上的,意识被激活,思维被挑战,每一步都踩在未知边缘的‘活着’。”

他微微前倾,我们之间隔着桌子的距离。

“苏影,你是一道题。一道我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完,但解题过程本身就足以让人沉迷的题。而和你一起解这道题,是我做过最不无聊的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数据也很重要。”

他说的是“你是一道题”,不是“我爱你”。但在这地下室的冰冷光线里,在这充斥着犯罪证据和未来阴谋计划的空间里,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更真实,也更扭曲地……接近某种情感的实质。

不是温暖,是认同。不是救赎,是共赴深渊的邀请。

我没有回应,只是移开了目光,落在那些打印资料上。

“先从哪件事开始?”我问。

“今天,从建立你的体能基线开始。”他站起身,走到一个箱子前,拿出几个简单的健身器材——弹力带、小哑铃、瑜伽垫,“你的能力消耗与精神力、身体状况密切相关。虚弱会降低控制精度,增加副作用和失控风险。我们需要一具更坚韧的容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他的指令和计时下,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完成了一系列基础训练。动作生疏,肌肉酸痛,呼吸急促。林黯在一旁记录数据,偶尔纠正动作,语气始终平稳客观,像教练,也像记录实验对象反应的科学家。

汗水浸湿了新换的衣服。疲惫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是纯粹生理上的,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踏实。当我终于完成最后一组,瘫在瑜伽垫上大口喘气时,他递过来一瓶水和毛巾。

“初期强度不高,但需要坚持。每天这个时间进行。”他看了看平板上的记录,“恢复速度尚可。明天开始,加入基础格斗姿势和发力训练。”

我接过水,小口喝着。水很凉。

“晚上呢?”我问。

“晚上是理论课。”他指了指屏幕,“刑侦基础、心理学应用、信息网络架构、简易密码学……你需要学的很多。”

子就这样开始了,沉入一种单调而密集的节奏。没有出落,只有训练、学习、测试、记录的循环。林黯是严苛的导师、冷静的研究员、唯一的同伴。我们的对话大多围绕着计划、数据、技能。偶尔,在极度疲惫后的短暂休息间隙,会有一两句看似无关的交谈。

“你以前就这样?一个人?”有一次我问他,那时我们刚结束一轮脑波同步测试(他试图捕捉能力触发时的精确信号),两人都有些精神上的倦怠。

“大部分时间。”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管道,“人群很吵。他们的情绪像劣质的背景噪音,缺乏信息量。独处更有效率。”

“不孤独?”

他转过头看我,似乎想了想。“孤独是一种认知失调。当你接受‘交流本质上是低效的信息传递’这一事实,并且找到足够多自我驱动的研究目标时,孤独感就消失了。”他停顿一下,“不过,现在这样……效率更高。你的‘噪音’,是有价值的信号。”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需要你”的话了。

我的能力在缓慢恢复。林黯设计了一系列精细的测试,不再针对真实目标,而是针对传感器、记录仪器,甚至他自己(在严格防护和监控下)。我们测量不同情绪投射的强度衰减曲线、对不同类型心理屏障的穿透效果、持续输出的疲劳累积模型……数据一点点积累,能力的轮廓在他构建的数学模型里逐渐清晰。

指尖的麻痒感回来了,但更受控,更像一种可以随时调用和关闭的“开关”,而非随时可能溢出的“本能”。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茧里,“苏影”的过去在淡去,被训练、数据和与林黯之间那种建立在黑暗共谋与冰冷探究之上的奇特羁绊所覆盖。爱吗?我不知道。那太奢侈,也太模糊。但我们确实是彼此唯一的现实,是这无边黑暗中,仅有的、能确认对方存在的坐标。

直到某一天,林黯在例行扫描警方内部通讯时,动作突然停住,脸色罕见地凝重起来。

“怎么了?”我正在做反应速度训练,停了下来。

他调大了一段音频监听记录。里面传来凌银秧疲惫但清晰的声音,是在某个内部会议上的发言片段:

“……对‘苏影’的死亡鉴定,疑点无法排除。残骸组织的DNA比对存在无法解释的污染可能……现场火灾的起火点有轻微人为助燃剂残留迹象……我坚持申请重启调查,并扩大对近期所有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关联排查,特别是涉及青少年、心理创伤背景、及表面呈现为‘意外’或‘自’的案件……”

音频结束。房间里只剩下机器风扇的声音。

凌银秧没有放弃。他离“苏影已死”这个结论越来越远,并且正在将网撒得更大。

林黯看向我,镜片后的眼睛眯起。“蛰伏期,可能需要延长。而且,我们的下一个‘工程’……”他调出那份名单,“必须更加无懈可击。不能是‘意外’,必须是完美的‘自然终结’。”

压力重新回来,像冰冷的钢丝,慢慢缠绕上这个刚刚形成节奏的地下生活。

蜕变尚未完成,猎犬的鼻息却已再次近。

我们看向彼此,在屏幕的冷光中,看到了同样的冷静,和同样的、被挑战而燃起的、幽暗的火焰。

训练还得继续。计划必须调整。

在这地下的昼夜交替里,有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生长、硬化。不只是能力,不只是技能,还有某种将两个人死死捆在一起的、混合着恐惧、野心、依赖和扭曲理解的共生体。

它或许不是爱。

但它足够让我们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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