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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教室的喧嚣是有重量的。

下课铃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沉闷的高二计(3)班瞬间沸腾起来。扑克牌摔在课桌上的脆响、手机游戏里夸张的击音效、女生们对着镜头调整角度的嬉笑——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声浪,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顶。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像一滴墨迹边缘最淡的晕染,几乎要融化在墙壁斑驳的阴影里。

没有人看我。

李雪的笑声从斜前方传来,清脆又刺耳。就在昨天,她“不小心”把我的作业本碰落到脏水桶里,然后捂着嘴,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悄悄话”说:“哎呀,苏影,对不起哦,不过反正你写了老师也不认真看吧?”

我当时只是蹲下去,把湿透的本子捞出来,默默地擦。手指被脏水浸得发白,冰凉。

现在,她正举着手机和旁边女生一起看某个搞怪视频,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像细针,一扎进我的耳膜,扎进我早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凭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来,带着淬毒般的尖锐。

凭什么她们可以笑得这么畅快?凭什么她们能理所当然地占据阳光和空气,而我只能缩在阴影里发霉?凭什么她们的眼神扫过我时,就像扫过一张旧课桌、一块地砖,连停留半秒的兴致都没有?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不能表现出来,不能哭,不能怒。任何情绪的外露,都会成为她们新一轮嘲笑的燃料。

我只能更用力地低下头,让过长的刘海彻底遮住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假装这片喧嚣与我无关,假装心脏没有在一声声肆无忌惮的笑浪中,被撕扯出细密的裂缝。

倦意突然汹涌而来,像黑色的水。也好,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我拉上卫衣的兜帽,趴倒在冰凉的课桌上,将自己彻底封进一片人为的黑暗里。

黑暗并不宁静。

有什么东西在梦里拉扯我。起初只是混沌的色块和噪音,渐渐凝聚成模糊的人影。三个,五个,越来越多。他们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轮廓扭曲,面目不清。

我想看清楚。那些影子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变得凝实了一些。但当我试图放松,它们又立刻溃散回虚幻的雾中。

这种被吊着、被愚弄的感觉让我烦躁。雾气深处,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酝酿,带着湿冷的恶意,缓缓向我弥漫过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雾气散了。

人影变得无比清晰。

一张张脸,带着或讥诮、或冷漠、或残忍的笑意,从记忆最黑暗的角落里浮了上来。小学时把我推下楼梯的男生;初中时带头往我课桌里塞死老鼠的女生;那些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编造恶毒谣言的面孔;还有父亲醉醺醺抡起皮带时,那双浑浊而暴戾的眼睛……

不是陌生人。

全都是我认识的人。全都是在我生命里刻下伤痕的人。

梦境变成了陈列馆,把我珍藏了十几年的痛苦,一件件悬挂出来,任人观赏。

愤怒消失了,恐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清醒。原来如此。原来我所有的不幸、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煎熬,都被这样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铭记着。像一份耻辱的清单,刻在骨髓上。

我看着他们,那些曾让我发抖、让我哭泣、让我恨不得自己消失的面孔,此刻在梦中,却显得那么……脆弱,那么虚幻。

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

如果……如果我能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呢?

如果我能把这份痛苦,原封不动地、加倍地,还给他们呢?

这个想法带着禁忌的甘美,让我枯死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

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梦境的泥沼里狠狠拽了出来!

身体剧烈地一抽,像是过电般腾地站起!

“哐当——!”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至极的噪音,瞬间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喧闹。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打牌的,玩手机的,说笑的,补觉的……几十道目光,带着被打扰的烦躁、纯粹的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探究,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我身上。

时间凝固了。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梦境里的冰冷怒意和现实中被围观的羞耻感猛烈对冲,让我几乎站立不稳。脸颊和耳朵以惊人的速度烧了起来,烫得吓人。

我想缩回去,想躲,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但腿脚发软,踉跄了一下,反而更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噗——”

一声压抑的、清晰的嗤笑,从斜前方传来。

是李雪。她和旁边三个女生坐在一起,此刻正捂着嘴,肩膀轻轻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嘲讽。

那笑声像一烧红的铁丝,猛地捅穿了我的耳膜,直刺大脑深处。

我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了铁锈味。手指攥住洗得发白的校服下摆,用力到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柔软的布料里。

只有这样,用肉体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压住那股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牙关的酸楚和尖叫的冲动。

我低下头,视线死死锁住自己脚上那双刷了很多次、边缘已经泛黄的帆布鞋鞋尖。不敢再抬头,不敢再看那些眼睛。

可笑声没有停。

李雪她们的笑声,像是缠人的毒藤,顺着耳朵钻进脑子,然后紧紧扼住我的喉咙,越收越紧。我开始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辣的疼痛。

周围的视线也没有移开。那些目光里的探究、被打扰的不悦,还有那层薄薄的、却足够冰冷的鄙夷,像无数盏聚光灯,把我照得无所遁形,把我所有的难堪、懦弱、格格不入,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强行推到舞台中央的小丑,所有的戏服都被扒光,只剩下最丑陋、最不堪的真实。

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的声音震耳欲聋,盖过了一切。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就在这时——

身体深处,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不是怒火燃烧的热,而是一种更温和、更奇异的热意,从心脏的位置悄然弥散开来,顺着血管,悄无声息地流向四肢,流向指尖。

那股被我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凝固成冰的愤怒,像是被这暖流瞬间点燃了。不是爆发,而是转化成一种更沉静、更可怕的东西,在我体内汹涌澎湃。

我无意识地抬起了头。

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直直地、精准地,锁定在了李雪那张还在笑的脸上。

李雪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眼睛弯着,里面的戏谑和得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她还在和同伴交换着眼神,仿佛我刚才的失态,是今天最大的乐子。

我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没有任何复杂的念头。没有恨,没有计划,只有一个简单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意愿:

我不想再听到她的笑声了。

停下。

让她也尝尝,被当众剥光的滋味。

就在这个意愿升起的刹那——

李雪脸上的笑容,毫无预兆地僵住了。

像是一张生动的面具,忽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她嘴角咧开的弧度还在,但里面的笑意,却像退般迅速褪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然后,是迅速弥漫开来的悲伤。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的戏谑被某种越来越浓的、无法理解的哀恸取代。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李雪?你怎么了?”旁边的女生推了她一下,莫名其妙。

李雪像是没听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然后,肩膀开始抽动,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不知道……”她含糊地呢喃,声音里带着哭腔,“就是……突然好难过……为什么……”

呜咽迅速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痛哭。她猛地趴倒在课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伤心欲绝的、近乎嚎啕的哭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打理的马尾辫也散乱了。

刚才还充满笑声的小圈子,瞬间死寂。

旁边的三个女生完全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周围的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诧异和困惑。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成这样了?

我也愣住了。

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痛哭的背影。

身体里那股奇异的热流,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平息。但指尖,却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微弱的麻痒感,像是皮肤底下有细小的电流在轻轻跳跃,隐隐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渴望。

我慢慢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手指纤细,苍白,掌心还有刚才自己掐出的深红印子。

我又抬起头,看向李雪。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些许恐惧,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奇异兴奋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刚才……是我吗?

我只是不想再听到那个笑声。

然后,笑声就真的停了,变成了崩溃的痛哭。

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重新响起,但已经变了味道。窃窃私语声里,多了对李雪突然崩溃的猜测和议论。没有人会把目光投向角落里这个重新低下头、仿佛一切与我无关的影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彻彻底底地,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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