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蛇戒隔着粗布贴住心口,黑曜石蛇眼正对心脏搏动的位置。
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更深处的、从戒面渗入皮肉、漫过肋骨、直抵那扇紧锁之门的——
钥匙入孔的触觉。
布兰特没有动。
他垂着眼。
他看见雷蒙德苍白腕骨上那道浅青色的血管,在脉动着。
一下。
两下。
那扇门。
他腔深处那扇从未开启、不知何时存在、不知何人落锁的门——
门轴响了。
不是轰然洞开。
只是一隙。
一线光从门缝里挤出来。
极细。极淡。
像三千个轮回里伊琳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门缝里有什么在涌动。
不是记忆。
是记忆的残片。
是三千次黎明、三千次暮、三千次站在祭坛前目睹那场盛大炼成却无力阻止的——
他的手抬起来。
不是他自己要抬的。
那只手握住雷蒙德的手腕。
雷蒙德没有挣脱。
他看着布兰特。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映着帐内青蓝的灯火,映着布兰特垂下的眼睫,映着那扇门开启一隙时迸出的一线——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光。
布兰特的嘴唇翕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出口的是什么。
他只是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扇门缝里挤出来。
一个名字。
两个名字。
他是——
“我是布兰特。”
他说。
声音很轻。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浮上水面换气。
雷蒙德没有说话。
他的手仍停在布兰特心口。蛇戒贴着那扇门,像一把进锁孔却未转动的钥匙。
然后布兰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他。
是门缝里挤出来的那个。
那个在三千次黎明里呼唤同一个名字、在三千次暮里跪倒在祭坛前、在三千个轮回里独自泅渡深渊却始终不曾放手的那个人。
“不。”
他说。
“我是——”
门轴又转了一寸。
光更亮了。
那光里有一个人。
她站在祭坛中央,栗色长发散落肩头,囚服领口被血洇成深褐。她看着他,枫糖色的眼眸里有三千次轮回也未曾湮灭的——
“凯撒。”
她的嘴唇翕动。
他在梦里见过这个口型。
那是他三千次试图泅渡却始终触不到的名字。
他的嘴唇也在翕动。
雷蒙德看着他。
看着那双空洞了十九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不是泪水。
那是比泪水更古老的、在三千个轮回前就已流的——
布兰特张开嘴。
“我是布兰特。”
他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
他的瞳孔在收缩。
那扇门已经开了一半。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淹没他腔里每一道涸的血管,每一条被遗忘的记忆回路。
他是东巷柴户的养子。
他是选拔场上一棍击退世家子的平民少年。
他是背着四卷羊皮纸、从东境走到西境、在沙暴里握住艾拉手腕的那个人。
他是布兰特。
他还是——
“我是凯撒。”
他说。
雷蒙德的手停在半空。
蛇戒贴着布兰特心口,黑曜石蛇眼映着帐内青蓝的灯火,也映着那扇终于开启的门后——
三千个黎明。
三千次祭坛。
三千次望着同一个方向却触不到的那个名字。
布兰特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还张着。
那两个字像悬在空中的落叶,被风卷起,不知落向何处。
雷蒙德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空茫。
它们很深。
深得像潭水终于破开冰封,露出潭底沉睡了三千轮回的——
雷蒙德没有问“你想起来了”。
他没有问“你看见什么了”。
他只是把那只贴着布兰特心口的手,缓缓收回。
蛇戒离开衣襟的刹那,布兰特肩胛轻轻一颤。
像被人抽走了什么。
又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帐内青蓝的灯火依然不摇不曳。
帐外传来荒原雀振翅的轻响。
雷蒙德垂下眼。
他把手收进袖中,蛇戒的光湮没在紫袍褶皱深处。
“……凯撒。”他轻声重复。
不是问句。
他没有说“久仰”,没有说“果然”,没有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他只是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像把一片落叶放进流水。
由它去。
布兰特没有应答。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然微弓,掌心依然有劈柴磨出的老茧,粗布衣襟依然被雷蒙德指尖触过的地方留着浅浅的褶痕。
他还是布兰特。
他只是知道了他也是凯撒。
雷蒙德转身。
他走回矮桌边,背对布兰特,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握在掌心。
“你可以走了。”他说。
声音很平。
布兰特没有动。
雷蒙德没有回头。
“再不走,”他说,“我会后悔。”
他顿了顿。
“后悔放你走。”
布兰特看着他的背影。
紫袍肩线有一道极细的脱针,不知何时绷开的,在青蓝灯火下泛着一点将断未断的银光。
他把背囊紧了紧。
囊里四卷羊皮纸沉默地贴着彼此,边缘磨毛了,系带褪了色。
他掀开帐帘。
帘外,晨雾早已散尽。
九匹黑驹还在矮墙边安静地嚼着燕麦。烽燧残垣上栖着的荒原雀不知飞去了何处。
光正盛。
他向东走去。
身后帐篷里,铜杯搁在矮桌边缘,热气已凉透。
紫袍人独自坐着,望着帐壁上那银线绣成的蛇纹,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