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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终极选拔的结界比首轮厚了三倍。

浅蓝的光壁凝成实质,连阳光透进来都滤去温度,落在皮肤上像隔着一层静水。校场四角各悬一枚晶核,婴儿拳头大小,以铁链缚在铜柱顶端,脉动与心跳同频。

布兰特站在结界中央。

对面那人没有名字。

卫兵报号时只念了番号:第三席。帝国中央戍卫营的排名制——没有出身、没有过往,只有一个数字,证明他是从上千具尸骸里爬出来的那一个。

第三席的剑没有鞘。

那剑与他臂长等同,刃口呈暗哑的灰,不是反光不足,是饮血太多,浸透了再也擦不掉的底色。他持剑的姿态不像战士,像裁缝持针——没有一分多余力道,剑尖指向布兰特咽喉,三点一线。

铜锣余音未散。

第三席出剑。

没有起势,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剑尖仿佛原本就在那里,只是从静止变成运动,中间省略了所有过程。

布兰特侧身。

剑刃擦过他左肋,削断两麻线,在粗布衣料上留下焦痕——不是割痕,是剑气灼烧的印记。

第二剑。

布兰特仰头,剑尖贴着他喉结掠过,寒气刺入皮下半寸。

第三剑。

他滚地。

后背撞上结界膜壁,浅蓝光弧炸开一圈涟漪。第三席的剑追上来,封死他起身的全部路线——

与昨那世家子弟如出一辙的招。

但这一次,布兰特没能拨开。

第三席的剑没有破绽。

他的虎口撞上对方剑脊,反震力沿臂骨直贯肩胛,半边身体瞬间麻痹。第三席的剑锋顺势下压,在他右肩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血溅在结界膜壁上,顺着光弧缓缓淌下。

高台上,莉莉安按在膝头的手收紧一寸。

她没有说话。银甲在光下纹丝不动,铂金短发掠过颧骨的弧度凌厉如剑锋。她看着结界内那道被压制的单薄身影,看着那少年一次次试图起身,一次次被剑锋退。

他用的不是任何流派的身法。

没有师承,没有训练,甚至没有最基本的战斗意识——他只是……在躲。像野猫躲落石,像雏雀躲暴雨,全凭本能。

而这本能,已经撑过十三剑。

第十四剑。

第三席变招。

剑锋不再追命,而是封界。他看出这少年的闪避依赖空间——每一退必触壁,每一滚必借力。他要斩断的不是血肉,是退路。

剑网织成。

布兰特眼前只剩纵横交错的灰光。

他找不到空隙。

肩上的血顺臂淌下,濡湿掌心。木棍在第三剑时便被挑飞,此刻不知落在结界哪一隅。他赤手空拳,背抵光壁,那层曾经庇护过他的浅蓝此刻只是冰冷的屏障,再无退路。

第三席的剑刺向他咽喉。

——然后,布兰特动了。

不是他想动。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右脚后撤半步,不是退,是锚定。腰胯下沉,不是避,是蓄势。右臂抬起时五指并非握拳,而是张开——掌心朝向地面,腕部内旋,指尖微曲。

那是一个手势。

一个不属于平民、不属于战士、不属于这片大陆任何现存流派的手势。

艾拉从观众席边缘霍然站起。

她怀里还抱着卷轴,羊皮纸哗啦滑落一地。她没有低头去捡。翡翠色的眼眸睁到极限,盯着结界内那道沐浴在血与光中的身影。

那个手势。

她见过。

那不是魔法使的施术手势——太快,太简,没有吟唱辅具,没有符文媒介。那是古帝国时期、早已失传三百年的——

结印。

莉莉安的指节泛白。

她坐在高台首座,距离结界最近,看得最清。那少年掌心的血还未止,可他的指尖正凝出一缕蓝。

不是结界反射的浅蓝。

是更深的、更古老的、像从地壳深处涌出的岩浆在触及空气前一瞬骤然冷却的颜色。

圣级。

——那是圣级魔法的起势。

“不可能。”

身后有评审失声。

莉莉安没有回头。她盯着布兰特的手,盯着那缕蓝光从指尖蔓延到腕骨、到小臂、到他周身每一道血管脉络。那少年的眼神仍是空的,没有任何施术者的专注与狂热,仿佛他只是容器,借出自己的身体——

给另一个自己。

蓝光炸开。

没有吟唱,没有符文,没有世间任何魔法理则所要求的代价与媒介。只有一道光柱从布兰特掌心喷薄而出,直贯结界穹顶,撞上晶核脉动的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不是冲击。

是冻结。

第三席的剑停在半空,剑刃上凝出薄霜。他的虎口、腕甲、臂铠依次覆上白色冰晶,那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不是向外侵略,而是向内封印——

他抽剑。

剑纹丝不动。

他撤步。

脚底粘在地上。

冰晶没有攻击他。它只是……停住了他。像时间在这一刻为他一人放缓流速。

结界四角的晶核同时尖鸣。

那是魔力超载的警报。

校场外,人群如水般退后一步。平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道光刺目如正午烈,得人睁不开眼。有人跪下去,有人捂住孩子的脸埋进口。

卫兵握枪的手在抖。

铁甲之内,他们后背全是冷汗。

铁甲之外,那道光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光柱敛去。

布兰特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血迹还在,老茧还在,那道三寸长的剑伤还在汩汩渗血。可他方才分明感到——

什么?

空的。

那一瞬间他明明做了某个动作,却记不起任何细节。只有口深处传来极其遥远的共鸣,像深井投入一枚石子,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那一声几乎被遗忘的回响。

第三席跪倒。

不是臣服。

是他的双腿已完全失去知觉。冰晶在他膝甲上结成细密的霜花,不伤皮肉,只封关节。他挣扎着要起身,膝盖却像钉进地里。

“圣……”

他的声音嘶哑,像从肺叶深处挤出的残息。

“圣级……”

全场死寂。

莉莉安站起身。

银甲反射着尚未散尽的蓝光,在她肩胛处凝成细碎的星点。她看着布兰特,湖蓝色的眼眸没有任何表情——如果有,那表情太复杂,复杂到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

她只说了两个字:

“晋级。”

人群炸开。

那不是欢呼,是沸腾的低语,像千百只蜂群同时振翅。圣级。圣元帝国建国百年,登记在册的圣级战力不足二百人。每一人都是帝国重器,每一人都要经历十年以上的苦修、血战、九死一生的磨砺。

而这个少年。

这个前几还因偷药被扭送官府的平民少年。

他方才使出了圣级魔法。

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茫然,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艾拉挤过人群。

她忘了捡那些散落的卷轴。星纹法师袍的下摆沾满泥泞,发髻彻底散开,亚麻色卷发黏在脸颊、嘴角、眼睫。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必须靠近。

那个手势。那道光。那枚她只在父亲笔记里见过模糊轮廓的古老结印——

她必须问他。

可她在他三步之外停住。

布兰特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她,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越过结界边缘尚未平息的光弧,落向校场东侧。

那里有一座临时搭建的观礼台。

紫袍。

雷蒙德站在观礼台阴影深处,身前是雕花栏杆,身后是两名佩剑侍从。光从廊柱间斜切而入,将他半张脸浸在明处,半张脸埋在暗里。

他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在帐篷里别无二致——满意的、确认猎物已入彀的、猎人独有的笑。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如戒指数,蛇形戒指上的黑曜石在光线下亮了一瞬,像眨了眨眼。

他张开五指,对虚空做了个“请”的姿势。

没有观众。

布兰特看见了他。

雷蒙德轻轻点头。

像在说:我等你。

东侧人群边缘,白裙一闪。

塞拉菲娜站在伤者担架旁,手里的绷带还未来得及放下。她看着结界内那道渐渐黯淡的蓝光,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震惊,没有疑问。

只有悲悯。

她握紧领口的十字架,指尖泛起极淡的圣白。那光芒与方才的冰蓝截然不同——更温,更静,像入夜后第一盏烛火。

她轻轻阖眼。

“愿神指引你的路。”

声音淹没在沸腾的人声里,无人听闻。

西侧候补区。

那个手臂缠着白纱布的少年站在长凳上,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他旁边数铜板的铜板全撒了,铜币滚进泥里,他毫无察觉。

“圣、圣级……”他结结巴巴,“那哥们……是圣级……”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盯着场中那道单薄的身影。

布兰特垂下手。

他感到疲惫。不是剑伤失血的疲惫,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腔室。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只记得那三息里,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

它属于某个他不知道的自己。

“候补第八组,布兰特。”

卫兵的声音在发抖。

“晋级终试四强,获得——”

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卷宗上的条文是否适用于眼前状况。

“——获得冒险者预备资格。”

布兰特没有听清。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粒麦饼碎屑。

它还在。

血渗进粗布,把碎屑染成暗红。他看了很久,又把它塞回去。

身后人群仍如沸水翻腾。有人开始议论他的来历,有人开始向卫兵打听他的住址,有人已经开始往东巷方向张望——那里住着一个姓托比的柴户,他家养子叫布兰特。

布兰特转身向场外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虚弱,是失重。方才那个不属于他的自己还残留着什么,在他血脉深处缓缓游走,像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又沉入更深的梦。

路过观礼台下方。

紫袍边缘映入余光。

雷蒙德已经不在栏杆边。他退入廊柱更深处,只剩一片暗金色的蛇纹在阴影边缘若隐若现。

他没有再看布兰特。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上的蛇戒,黑曜石蛇眼正对着他掌心,像在聆听主人的低语。

雷蒙德勾起嘴角。

布兰特没有回头。

他穿过沸腾的人群,穿过散落的卷轴、铜币、药箱、绷带。有人试图拦住他,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伸出手又缩回去。

他一概没有看见。

他只是走。

走出结界淡去的蓝光,走出人群鼎沸的喧哗,走出那一剑的寒芒、那一掌的冰封、那一瞬不属于自己的强大。

巷口在望。

已西斜,暮色从屋檐边缘渗进青石板缝。安娜晾在院里的布鞋还没有收,托比的旱烟杆搁在门槛上,余烬未冷。

布兰特停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痂。他握拳,又松开。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那是劈了三年柴磨出的、再普通不过的声响。

他想起方才那一瞬,这只手曾做出一个他从未学过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巷子深处传来安娜喊他吃饭的声音。

布兰特把那只手揣进怀里,触到那粒染血的麦饼碎屑。

他迈步,走进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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