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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幽幽地钻进了鼻孔。

陈建军猛地惊醒。

没有呼吸机的轰鸣,没有医院的白墙。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入眼是熏黑的房梁。

而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正源自土炕边缘——

那个头发乱得像枯草一样的女人,正一手死死箍着怀里的孩子,一手举着一个墨绿色的玻璃瓶。

瓶塞已经被拔掉了,扔在炕席上。

褐色的药液在瓶口晃荡,距离怀里那个四岁小女孩的嘴边,只剩不到半寸!

那是……敌敌畏!

轰!

陈建军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头皮炸裂。

记忆疯狂重叠。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封山的夜。

他醉死在炕头,媳妇李秀芝被得走投无路,拔开了那一瓶绝望的毒药。

他醒来时,那股大蒜味已经腌透了整个屋子,娘俩的身子都硬了。

那是他悔恨了四十年的噩梦!

而现在,这噩梦就在眼前重演,且只差最后一秒!

“秀芝!!!”

陈建军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他本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穿鞋,身子像弹簧一样从被窝里射出去。

因为起得太猛,两条腿绊在破棉絮里,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下了炕。

“住手啊!!”

就在瓶口即将触碰到丫丫嘴唇的瞬间——

“砰!”

陈建军膝盖重重地磕在砖地上,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李秀芝的手腕上。

“啪啦——”

玻璃瓶脱手飞出,砸在墙角摔得粉碎。

刺鼻的药水瞬间泼洒开来,那股令人作呕的大蒜味瞬间浓度爆表,弥漫了整个屋子。

“你啥!你虎啊!!”

陈建军浑身都在哆嗦,两只手死死抓着李秀芝的肩膀,眼睛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

李秀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药水,几秒钟后,原本木讷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绝望的疯狂。

“陈建军!你还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这个一向隐忍少言的农村妇女,此刻却像疯了一样厮打着他,指甲在他脸上挠出一道道血痕。

“家里一粒米都没了!丫丫烧了三天没钱治!赵癞子马上就要来抓人抵债了!”

“我不想活了……你让我带丫丫走吧……求求你了陈建军,那是你亲闺女啊,你真忍心看着她被卖给傻子当童养媳吗?”

李秀芝哭得撕心裂肺,在这个四面漏风的黄泥房里,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陈建军任由她打着,目光落在炕角的历上。

1983年,12月8。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冬夜。

他看着怀里那个瘦得脱了相、正吓得哇哇大哭的丫丫,又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被生活彻底压垮、只是绝望了的媳妇。

一种失而复得的剧痛感,让他鼻头猛地一酸。

“不死了……秀芝,咱不死了。”

陈建军顾不上脸上的血印子,笨拙地把娘俩死死箍在怀里,声音沙哑得厉害:

“爸爸错了……建军错了……我有办法,我肯定能弄来吃的,肯定能还上钱!”

“你有啥办法?你去赌吗?还是把你这条命抵给人家?”

李秀芝身子软了下来,只有绝望的抽泣。

就在这时。

“嘭!嘭!嘭!”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踹得震天响,灰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声音像催命符一样,让怀里的李秀芝猛地一僵,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去捡地上沾着农药的玻璃碴子。

“是赵癞子……他来了……建军我不活了,我不能让他糟践……”

门外传来一个破锣嗓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

“陈建军!别在屋里给老子装死!我都闻着敌敌畏味儿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儿个你要是拿不出那二百块钱,就把你媳妇交出来!前村的老光棍可出了高价等着要人呢!”

陈建军眼里的温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前世在商海沉浮四十年练就的狠辣,更是这个年代被到绝路上的土狗该有的凶性。

他一把按住李秀芝的手,把她推回炕里侧,扯过那床破被子把娘俩盖住。

“捂上丫丫的耳朵。”

陈建军的声音很低,却冷得像外面的冰雪。

“别看,别出来。”

说完,他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顺手抄起墙角那用来掏炉灰的铁钩子,那是拇指粗的钢筋磨尖了头,黑漆漆的,带着火烧过的痕迹。

吱嘎——

门开了。

冷风夹着大雪呼啸灌入。

门口站着三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领头的赵癞子叼着半截卷烟,满脸横肉,手里还拎着木棍。

看着陈建军光着脚、满脸是血、手里提着铁钩子的鬼样子,赵癞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

“咋的?陈该溜子,还要跟我练练?”

陈建军没说话。

他只是弓着腰,死死盯着赵癞子的脖子,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突然,陈建军毫无征兆地暴起!

“去!”

手中的铁钩子带着风声,贴着赵癞子的耳朵狠狠砸在门框上,木屑四溅!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赵癞子脑袋绝对开瓢。

赵癞子吓得烟卷都掉了,连退三步:“陈建军你疯了?!你敢人?!”

“人?”

陈建军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他往前了一步,手中的铁钩子尖端指着赵癞子的鼻子:

“赵癞子,你知道现在是啥时候不?严打!你知道前天隔壁村那个抢劫的刚吃完花生米不?”

“老子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钱?命有一条!你要是敢动我媳妇一下,我现在就捅死你,然后我自己去派出所吃枪子!”

“我就一条烂命,换你赵癞子一条命,老子赚了!”

那个年代的混混,怕的不是警察,怕的是不要命的疯狗。

此刻的陈建军,就是那条疯狗。

赵癞子看着陈建军那双通红的眼珠子,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他本来就是求财,要是真把这二流子急了弄出人命,他也跑不了。

“行……行!你陈建军有种!”

赵癞子吞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指着陈建军:

“老子不跟你个疯狗一般见识!既然不想死,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三天!就连本带利二百块!少一分,别怪我不讲江湖道义,到时候就算把你房子点了,这事也没完!”

“我们走!”

赵癞子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陈建军站在门口,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那种强撑的一口气散去,无尽的寒意和饥饿感瞬间反扑回来。

他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炕上传来李秀芝带着哭腔、小心翼翼的声音:

“建军……他们走了?”

陈建军关上漏风的门,转身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

米缸空了,面袋子也是瘪的。

三天,二百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八毛钱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他却笑了。

只要人还活着,这就不是绝路。

“走了。”

陈建军走回炕边,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惊恐看着他的丫丫。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却发现手脏得厉害,又缩了回来,只是轻声说道:

“秀芝,把炉子通开,烧点热水喝。”

“明天我就进山。”

“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们娘俩饿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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