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供销社的大门，挂着厚厚的棉门帘子。
一掀开，一股子混杂着酱油、醋精、煤油和那种老式糖果的特殊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儿，在那个年代，就代表着“富足”。
陈建军跺了跺脚上的雪，把爬犁寄存在门口的大爷那儿，揣着那笔刚到手的巨款，大步走了进去。
柜台里，那个穿着蓝大褂、脸盘子挺圆的女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
听见有人进来，她眼皮都没抬：
“买啥？先看好了再说话，别乱摸。”
这年头的售货员，那是端铁饭碗的“八大员”之一，牛气得很。
陈建军也不恼。
他走到副食柜台前，目光落在货架最上层那个金黄色的铁罐子上。
“大姐，给我拿一罐麦精。”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一顿。
她诧异地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陈建军这身甚至露着棉花的破军大衣，眉头皱了皱：
“你看准了，那是‘上海牌’麦精，三块五一罐，还要一张糖票。”
三块五。
这价钱能买好几斤猪肉了。
在这年头，麦精那就是顶级的营养品，只有坐月子的产妇或者生重病的老人才舍得喝一口。
“没有票。”
陈建军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拍：
“按议价算，多钱？”
售货员看见那张挺阔的新票子，眼神立马变了。
“议价……那得四块五。”
“拿！”
陈建军回答得脆利落。
当那个沉甸甸的铁罐子拿到手里时，陈建军心里一阵发烫。
上一世，丫丫直到死，都没尝过这东西是啥味儿。
他记得邻居家的孩子喝完把罐子扔了，丫丫捡回来，往里面灌点开水晃一晃，喝那点刷罐水都能乐半天。
“丫丫，这回咱不喝涮锅水，咱吃！拿勺挖着吃！”
收好麦精，陈建军又转到了用百货区。
他的目光被一条大红色的羊毛围巾吸引了。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黑、蓝、灰的年代，那一抹红，鲜艳得有些刺眼，却又充满了生机。
“这个围巾，给我包起来。”
“那是纯羊毛的，四块钱……”
“包！”
陈建军脑海里浮现出李秀芝那张因为常年劳作而冻得发青的脸。
她才二十三岁啊。
正是爱美的年纪，却跟着自己过得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太太。
“再给我拿一盒‘友谊牌’雪花膏，要铁盒装那种。”
“还有最好的那种头绳，给我拿两。”
售货员这下彻底服气了。
这哪是二流子啊，这分明是个疼媳妇的大款！
她手脚麻利地包好东西，语气都变得热乎了：
“大哥，还要点啥不？今儿刚到的精面粉，那叫一个白。”
“要！”
陈建军豪气地一挥手：
“最好的富强粉，给我称十斤！”
“前槽肉，要有肥有瘦的，来二斤！”
“对了……”
陈建军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一堆红彤彤的东西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又带着几分宣战的意味：
“那个‘大地红’鞭炮，给我拿两挂！要最响的，一千响的那种！”
售货员愣了一下：“不过年不过节的，买这么大挂鞭炮啥？”
陈建军接过沉甸甸的网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崩崩晦气。”
“顺便告诉有些人，我陈家，塌不了！”
……
结完账。
陈建军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麦精四块五，围巾四块，雪花膏一块五，肉和面五块多，鞭炮两块……
一共花去了不到二十块钱。
摸了摸怀里那个别着针的内兜，那里还有整整二百块的“救命钱”。
而外面的裤兜里，还剩下大概二十块的零票。
陈建军站在供销社门口，被冷风一吹，却觉得浑身舒坦。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上一世他有钱的时候，一顿饭吃几万块，也就是个数字，心里空落落的。
可今天，这十几块钱花出去，买的是媳妇的体面，是女儿的营养，是这个家的烟火气。
这哪里是花钱？
这分明是在给瘪的子打气！
“这才是活着啊……”
陈建军把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网兜挂在爬犁上，又把那两挂鞭炮压在最上面。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拉起爬犁，迎着漫天的风雪，大步向着靠山屯的方向走去。
回家！
家里的那盏煤油灯，应该已经亮了吧？
而明天。
陈建军眯了眯眼，看着前方白茫茫的路。
明天，有些人，该把吃进去的都给老子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