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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墙上的欧式挂钟发出单调而机械的“滴答”声,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十点。

窗外,江城的夜色正浓,万家灯火映照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却照不进屋内这死寂一般的冷清。

顾川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用这种僵硬的姿势支撑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面前是一桌丰盛到有些奢侈的晚餐。澳洲龙虾已经失去了刚出锅时的鲜红色泽,表面凝结了一层难看的油脂;精心煎制的惠灵顿牛排彻底凉透,像是一块失去了生机的石头。

餐桌中央,那个巨大的双层翻糖蛋糕上,着两还未点燃的蜡烛,数字“4”在水晶吊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为了庆祝双胞胎女儿四岁生准备的。

而今天,也是他和沈清婉结婚五周年的纪念。

“爸爸……”

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唤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顾川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向趴在自己腿边的两个小团子。

妹妹果果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有些歪斜的“小寿星”皇冠。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失去了活力的小鸡啄米,却依然倔强地抓着顾川的裤脚不肯松手。

“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呀?”果果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果果好饿,但是果果想等妈妈一起吹蜡烛。”

顾川感到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他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轻轻抚摸着果果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果果乖,再等一会儿,妈妈……妈妈工作忙,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妈妈早上明明拉钩钩了。”

果果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只有孩子才会有的、对承诺天崩地裂般的失望,“妈妈说,今天是果果和糖糖的生,也是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她一定会早早回来切蛋糕的……妈妈是不是骗人?”

顾川的手指微微颤抖。

是啊,她明明答应了的。

为了今天,沈清婉甚至难得地在早起时给了他一个吻,信誓旦旦地说推掉了所有的应酬。顾川信了,他像个初坠爱河的傻瓜一样,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这顿晚餐,每一个摆盘,每一朵鲜花的位置,都精心调整过。

“妈妈不会骗人的。”顾川在这个谎言上加重了语气,试图说服女儿,也试图催眠自己,“妈妈是大总裁,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果果最听话了,对不对?”

坐在另一边的姐姐糖糖,却始终一言不发。

和天真烂漫的妹妹不同,糖糖从小就敏感早熟,性格像极了顾川,沉静得让人心疼。

她穿着和妹妹一样的蓝色裙子,坐姿端正,小手紧紧地攥着裙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像妹妹那样撒娇,只是那双乌黑幽深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家门。

那个方向,只有冰冷的防盗门,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

顾川看着大女儿的眼神,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这已经是今晚他第五十次看手机了。

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三个小时前发的:【清婉,饭菜都要凉了,你到哪里了?孩子们都在等你。】

没有任何回复。

犹如石沉大海。

“叮咚——”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顾川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起手机。然而,屏幕上跳出来的并不是沈清婉的消息,而是一个特别关注的微博推送。

那是林子轩的微博。

顾川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点开,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但他还是看见了预览图。

那是一张在私人医院病房的照片。

背景是调暗的暖色灯光,一只打着点滴、瘦削苍白的手放在洁白的被单上,而在这只手旁边,有一只顾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正在细心地削着苹果。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素圈婚戒。

那是顾川五年前,用攒了半年的积蓄买给沈清婉的。

配文是一句带着淡淡忧伤和绿茶味十足的话:

【旧伤复发疼得睡不着。在这个特殊的子里,还要麻烦你跑过来照顾我这个废人,真的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守护你。】

特殊的子。

林子轩知道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也知道今天是孩子们的生。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把沈清婉叫走了。

或者说,是沈清婉心甘情愿地抛下了丈夫和女儿,奔向了那个只要皱一皱眉、她就会心疼得方寸大乱的“竹马”。

顾川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可他却觉得冷,冷得彻骨。

“爸爸……”

一直沉默的糖糖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顾川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糖糖抬起头,那双酷似沈清婉的漂亮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令人心碎的清醒。

她看着桌上早已冷却凝固的牛排,小声问道:

“爸爸,妈妈是不是又去照顾林叔叔了?”

顾川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厚实的地毯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像往常一样编造一个完美的理由来维护沈清婉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可是看着糖糖那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神,那些苍白的谎言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连四岁的孩子都懂。

在这个家里,只要林子轩有点风吹草动,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深更半夜,甚至是她们的生宴会,妈妈都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林叔叔身体不好……”顾川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涩得像是在咀嚼沙砾,“他是妈妈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是为了救妈妈才……”

“可是林叔叔上次明明可以自己走路的。”

糖糖打断了顾川的话,小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委屈,“上次在商场,我看到林叔叔抱别的阿姨了,他笑得很大声,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为什么妈妈一去,他就病了?”

童言无忌,却最是诛心。

顾川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不断地收紧,再收紧,直到挤最后一滴血。

是啊,为什么呢?

林子轩的“病”,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的定时炸弹,永远精准地在顾川和沈清婉感情最温存、子最重要的时刻爆炸。

而沈清婉,这位在商场上伐果断、精明强的女总裁,面对林子轩拙劣的演技时,却总是自愿变成一个盲目的傻瓜。

她坚信林子轩是为了救她才留下了病,坚信林子轩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只有她能依靠。

她把所有的耐心、温柔、急切,都给了那个男人。

留给顾川和女儿的,永远是——“等等”、“下次”、“别闹”。

“哇——”

一直强撑着的果果终于忍不住了,就在糖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要林叔叔!我讨厌林叔叔!”

果果把头上的皇冠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塑料宝石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哭得满脸通红,小手挥舞着打翻了面前的果汁杯。

“果果要妈妈!呜呜呜……妈妈是坏蛋!妈妈不爱果果了!”

橙黄色的果汁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迅速蔓延开来。

场面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顾川慌乱地抱起果果,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擦桌子。

“果果不哭,不哭,妈妈没有不爱果果……”

“我不听!我不听!”果果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别的小朋友过生都有爸爸妈妈陪,为什么果果没有?林叔叔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妈妈陪?我要妈妈回来!爸爸你给妈妈打电话!你快打呀!”

孩子的哭闹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顾川的心上割刀子。

他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果果,看着一旁默默垂泪、眼神黯淡的糖糖,那一刻,顾川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产生了一丝可怕的裂痕。

他一直告诉自己:沈清婉是爱他的,也是爱孩子的。她只是太重情义,只是分不清界限。为了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为了曾经那段美好的校园恋爱,他可以忍,可以等。

可是现在,看着这一地狼藉,看着孩子们失望透顶的脸。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顾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泛起的酸涩,单手抱着果果,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指纹解锁。

拨通那个置顶的号码。

哪怕是为了让孩子死心,他也得打这个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忙音,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接通了。

“喂?”

听筒里传来沈清婉略显疲惫,却刻意压低的声音。顾川能听到她背景音里监护仪偶尔发出的嘀嘀声,那是医院特有的安静。

“清婉。”顾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想让孩子们听到爸爸的软弱,“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在医院。”沈清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理所当然,“子轩突然晕倒了,情况很危急,医生说可能是旧伤引起的并发症。我现在走不开。”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甚至连一句“生快乐”都没有。

顾川看了一眼怀里即使哭泣也竖起耳朵听电话的果果,心如刀绞。

“清婉,今天是结婚纪念。”顾川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声音微微发颤,“还有,糖糖和果果一直在等你回来切蛋糕。现在已经十点了,饭菜都凉透了。”

“顾川!”

沈清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带着明显的怒意,“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跟我计较这些的东西吗?子轩还在抢救室里观察,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一顿饭少吃一次会死吗?蛋糕明天补不可以吗?”

原来在她的心里,孩子们期盼了一年的生,他们五周年的纪念,只是无足轻重的。

“可是孩子们……”

“行了!”沈清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是孩子的爸爸,你就不能哄哄她们吗?别什么事都指望我。子轩在这边举目无亲,如果我不管他,谁管他?顾川,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这么冷血?我这边还要去缴费,挂了。”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顾川拿着手机,保持着通话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声挂断,彻底碎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果果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她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着顾川,小心翼翼地问:

“爸爸……妈妈是不是在骂你?”

顾川慢慢地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惨白的脸。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女儿。

糖糖正低着头,默默地用纸巾擦拭着桌上被打翻的果汁,懂事得让人想要落泪。

而果果还在抽噎,小手抓着顾川的衣领,像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没有。”

顾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桌上那两从未点燃的生蜡烛拔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妈妈在忙,她在拯救世界。”

顾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里埋葬了多少绝望。

“来,爸爸陪你们切蛋糕。爸爸给你们唱生歌。”

他拿起塑料刀,切向那个昂贵而精致的翻糖蛋糕。

刀锋切开油的瞬间,原本完美的造型瞬间崩塌。

就像这个原本看似完美、实则千疮百孔的家。

这一夜,沈清婉没有回来。

顾川哄睡了两个女儿后,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守着那一桌冰冷的残羹冷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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