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引擎声的远去,别墅终于彻底陷入了死寂。
顾川站在玄关处,保持着刚才被推开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沈清婉临走前的那番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又狠狠地来回拉扯了几下。
就在半分钟前,她一边慌乱地换着鞋,一边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眼神看着他,抛下了那句伤力极大的话:
“顾川,你能不能别这么冷血?我知道你嫉妒子轩,觉得我对他太好了。可是你不想想,你天天待在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除了做做饭带带孩子,你还有什么压力?你闲得发慌,自然只会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
“可子轩呢?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在国外打拼,落下了一身病,现在回国举目无亲。他多可怜啊!如果连我都不管他,他真的会死的!你作为一个男人,心能不能开阔一点?多理解一下他的难处?”
天天待在家里。
闲得发慌。
鸡毛蒜皮。
这三个词,像三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顾川的头顶。
原来,在他妻子——这位高高在上的沈氏集团女总裁眼中,他这五年来放弃如中天的事业,甘愿退居幕后洗手作羹汤的付出,不过是“闲得发慌”的享清福。
原来,他为了照顾她脆弱的胃,每天研究食谱熬出的养生粥;他为了给孩子最好的陪伴,每天讲故事做手工;他为了让她回家能有一个整洁舒适的环境,跪在地上擦拭每一块地板……这一切,在她看来,都只是没有任何价值的“鸡毛蒜皮”。
“呵呵……”
顾川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两声涩的笑。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画笔,拿过国际建筑设计金奖,被导师誉为“上帝亲吻过的手”。
而此刻,这只手微微颤抖着,手背上一片红肿,虎口处更是起了一个晶莹剔透、如同蚕豆大小的水泡,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焦灼的暗红色。
那是烫伤。
昨天晚上,也就是结婚纪念的那个雨夜。
他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等着沈清婉回来。
七点,菜凉了。他端回厨房热了一遍。
八点,又凉了。他再次端回去热。
九点……
十点……
为了保证她一进门就能吃到热乎软烂的牛腩,他反反复复地热了五六次。
直到最后一次,当时已经临近十一点。他恍惚间听到了门口有车响(其实是隔壁的邻居),心头一喜,慌乱中去端砂锅,却忘了戴隔热手套。
滚烫的砂锅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把锅摔了。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把锅平稳地放下,然后冲到水槽边用冷水冲了半小时。
那时候,他一边冲着冷水,一边看着手机屏幕,期待着沈清婉能回一条消息,哪怕问一句“饭菜还好吗”。
可是没有。
只有林子轩那条“随叫随到”的朋友圈。
这一夜,这个烫伤的水泡越鼓越大,在那钻心的疼痛中,顾川无数次想要找个针挑破,或者涂点烫伤膏。
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任由它疼着,甚至在隐隐期待着,沈清婉回来后,能一眼看到这个伤口,能心疼地抓着他的手问一句:“怎么弄的?疼不疼?”
哪怕只有一句关心,或许他心里的寒冰就能融化一点点。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昨晚她深夜醉酒归来,满眼都是对他的不耐烦,本没看他的手一眼。
今早她起床,嫌弃没有蜂蜜水,嫌弃没有海鲜粥,依然没看他的手一眼。
就在刚才,她为了那个手腕上缠着专业纱布、涂着红药水的林子轩歇斯底里,指责顾川冷血无情,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她的丈夫,手背上带着真正的、触目惊心的伤。
“真疼啊……”
顾川看着那个水泡,轻声自语。
可是比起手上的疼,心里的那个大洞,正呼呼地灌着冷风,冻得他全身发麻。
“爸爸?”
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
顾川回过神,低下头,对上了两双担忧的眼睛。
两个孩子已经吃完了早餐,背上了小书包,正仰着头看着他。
敏感的糖糖,视线正死死地盯着顾川那只红肿的右手。
“爸爸,你的手怎么了?”
糖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伸出小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怕弄疼了爸爸,“起大泡泡了……是不是很疼?”
果果也凑了过来,看到那个吓人的水泡,小嘴一瘪,眼泪又要掉下来了:“爸爸痛痛……果果给呼呼……”
说着,小家伙踮起脚尖,凑到顾川的手背边,轻轻地吹着气:“呼——呼——痛痛飞走,痛痛飞走……”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带来一丝酥麻的痒意,却让顾川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你看。
连四岁的孩子,都能一眼看到他的伤,都知道心疼他。
而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五年的妻子,那个口口声声说爱这个家的女人,却是个瞎子。
这就是家庭煮夫的悲哀吗?
因为在这个家里,他的付出是隐形的,是理所应当的。而他受的伤,只要不流血致死,在那个理万机的女总裁眼里,就是矫情。
“爸爸没事。”
顾川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意了回去。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崩溃。
他蹲下身,用左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脸蛋,柔声道:“只是不小心被蚊子叮了个大包,过两天就好了。走吧,爸爸送你们去幼儿园。”
“蚊子才不会叮出水泡呢。”糖糖小声拆穿了他的谎言,但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主动牵起了顾川的左手,“爸爸,我会乖乖听话的,你不要难过。”
“嗯,爸爸不难过。”
顾川牵着两个孩子,走出了这栋冰冷的别墅。
……
送完孩子,顾川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菜。
他回到了家。
这个曾经被他视为避风港,如今却像是一座牢笼的地方。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医药箱。
碘伏、棉签、无菌针头、烫伤膏。
这些东西,家里常备着。以前大多是用在沈清婉身上的——她穿高跟鞋磨破了脚,她切水果切到了手,甚至她生理期肚子疼,顾川都能变出相应的药和热水袋。
现在,轮到他自己给自己上药了。
他熟练地用针头挑破那个晶亮的水泡,黄色的组织液流了出来。
很疼。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种肉体上的刺痛感,反而让他 chaotic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
处理完伤口,缠上一层薄薄的纱布。顾川看着自己的手,脑海里回荡着沈清婉刚才的话。
“子轩无父无母,多可怜啊。”
是啊,林子轩无父无母。
可是沈清婉忘了,顾川也是孤儿。
他的父母在他大学刚毕业那年就因为车祸双双去世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沈清婉和两个女儿,他也没有任何亲人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沈清婉曾抱着哭泣的他,信誓旦旦地说:“顾川,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绝不会让你再感到孤单。”
那时候的誓言,多么动听啊。
可现在呢?
在一个“无父无母”的绿茶男面前,顾川这个真正的孤儿,成了必须让步、必须包容、必须坚强的那个“恶人”。
因为他坚强,因为他隐忍,所以他就不配被心疼吗?
因为林子轩会哭,会闹,会割腕(假的),所以他就值得被全世界温柔以待吗?
“会哭的孩子有吃。”
顾川自嘲地笑了笑,将医药箱合上,“古人诚不我欺。”
只是,他顾川这辈子,学不会像林子轩那样摇尾乞怜。他的尊严,不允许他用伤害自己来博取同情。
既然这个家已经不需要他这个“闲人”了,既然他的付出只是“鸡毛蒜皮”,那就让那个“重要”的人来做吧。
顾川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整洁明亮的客厅。
一尘不染的地板,整齐排列的抱枕,还有窗台上那几盆被他精心呵护的绿植。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但现在,他觉得这里好脏。
充斥着谎言和背叛的脏。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久违的电话。
那是他曾经的导师,建筑界的泰斗级人物,李教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是小顾吗?”
听筒里传来老人惊喜又有些迟疑的声音,“怎么突然想起给我这把老骨头打电话了?是不是……想通了?”
五年前,顾川为了家庭,在最巅峰的时候选择了隐退,拒绝了李教授工作室的合伙人邀请。当时李教授惋惜得三天没吃饭,直骂他是个“恋爱脑”。
顾川握着手机,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老师,是我。”
“您上次说的那个……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缺!怎么不缺!那个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呢!我就知道,你这种天生的设计师,不可能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什么时候能来?”
“随时。”
顾川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不过,我需要几天时间处理一点私事。”
“没问题!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顾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一刻,原本压在他肩膀上的那三座大山——“家庭煮夫”、“软饭男”、“无业游民”,仿佛瞬间崩塌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顾川,似乎正在这片废墟中慢慢苏醒。
他不再是沈清婉背后那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深夜里等待妻子归来的怨妇。
他是顾川。
一个被沈清婉弄丢了的、无价的珍宝。
“叮咚——”
手机又响了。
是沈清婉发来的微信。
没有道歉,没有关心。
只有一张医院缴费单的照片,和一句冷冰冰的命令:
【子轩住院需要押金,我的卡限额了。你转五万块钱过来。快点,医生在催了。】
看着这条消息,顾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就是他的妻子。
他在家里处理伤口,准备重拾事业。
她在医院陪着情夫,理直气壮地找丈夫要钱给情夫治那并不存在的“伤”。
家庭煮夫的悲哀?
不。
从这一刻起,悲哀的不再是他顾川。
而是那个即将失去一切却还浑然不觉的沈清婉。
顾川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回复了两个字:
【没钱。】
然后,直接将手机关机,扔到了沙发上。
五万块?
留着给自己买个好点的烫伤膏吧。至于林子轩,既然那么有本事割腕,想必也有本事自己付医药费吧?
或者,让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婉婉”去想办法吧。
反正,这软饭,他顾川这辈子,是吃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