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传义在朱家的子过得充实又规律。白里,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朱传文下地侍弄庄稼,春种时弯腰撒种、挥锄培土,秋收时抡着镰刀割麦、扛着麻袋装车,一身粗布衣裳被汗水浸得透,晒得黝黑的小脸上却不见半分娇气,反倒透着股子韧劲。
闲暇时分,他便黏上了二哥朱传武,软磨硬泡地缠着对方教自己习武。
朱开山早年可不是寻常庄稼汉,他闯过拳坛,闹过义和拳,手刃过,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一身硬功夫实打实练出来的。
朱家兄弟里,数朱传武的性子最像他,打小就在父亲的棍棒教导下扎马步、练拳脚,筋骨舒展得极好,天生就是块练武的料,一套家传拳法耍得虎虎生风,颇有几分当年朱开山的风范。
朱传义瞧着二哥拳脚生风的模样,心里头的念头愈发坚定——这乱世,手里没点真本事,光靠系统终究是不稳当的。
于是,朱传义便缠着朱传武,从最基础的扎马步、打沙袋学起,手掌磨破了就裹块粗布,摔得浑身是泥也咬牙爬起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执拗与清醒。
朱传义有着系统的傍身,行事格外谨慎。每瞅准家里人忙乱的空档。或是传文娘在灶间烧火,传文兄弟仨在院里劈柴的功夫,他便猫着腰溜进厨房,飞快地从随身空间里取出那一斤粮食,掀开米缸的木盖,悄无声息地倒进去。
一斤粗粮混在一缸粗粮里,本就不显山露水,子久了,却让传文娘渐渐起了疑心。
往常朱家四张嘴吃饭,米缸见天往下浅,可这阵子明明多了朱传义一口人,缸里的粮食反倒像是不见少似的。她淘米时捏着手里的米,心里犯嘀咕,却又舍不得深究——这年头,粮食够吃就是天大的福气,哪还顾得上细究缘由?眉眼间的愁绪淡了,脸上的笑纹倒是一天天多了起来。
农闲时,朱传义总扛着柴刀往山里钻,嘴上喊着去打柴,实则另有盘算。
他寻个僻静的山坳,把系统每给的肉攒着,攒够三五天,便将肉换成一只肥硕的野鸡。攒上十几天,就换成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至于那些鸡蛋,也早被他换成了带着野斑的野鸡蛋或者鸟蛋,看着就像是山里掏来的。
这些野味拎回家,总能让朱家的饭桌上添上一抹荤腥,可把朱传武羡慕得抓心挠肝。
朱传武瞥见朱传义肩上挂着只肥硕的野鸡,眼睛瞬间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攥住野鸡的翅膀,啧啧称奇:“嘿!老四你可以啊!又拎回只这么壮的野鸡!这毛油光水滑的,今晚能炖一大锅!”
朱传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咧嘴一笑:“运气好,下山时撞见它啄食,一棍子就撂倒了。”
“运气?”朱传武斜睨着他,满脸不信,伸手就去挠他的胳肢窝,“你小子准藏了私!我跟你进山那么多回,连鸡毛都没捞着,你倒好,三天两头不空着手!快说,到底有啥诀窍?”
朱传义笑着躲闪,挣脱他的手,指了指院角的麻绳:“哪有啥诀窍?我在山坳里下了好几个套子,专挑野兽常走的道儿埋,耐着性子等个三五天,保准能逮着。再说了,二哥你太心急,套子刚下就去扒拉,野物早被你吓跑了!”
“真就靠套子?”朱传武还是不依不饶,揪着他的衣角追问,“那回你掏的野鸡蛋,足足半篮子!哪棵树上有那么多鸟窝?”
朱传义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后山那片松树林,树杈子密得很,鸟窝都藏在里头。我瞅准了,趁大清早鸟儿觅食的时候去掏,一掏一个准。你啊,走路动静太大,鸟儿听见早飞了!”
朱传武摸着下巴琢磨了半晌,最后悻悻地松了手,照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行吧行吧,算你小子能耐!下次掏鸟窝带上我,我保证踮着脚走路!”
朱传义连忙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别别别,二哥你一去,准得把鸟窝捅塌了!”
起初朱传武不信邪,天天跟着他进山,非要学着下套、掏鸟窝。可山里的野物哪有那么好逮?朱传义的野鸡野兔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他却次次跟着跑断腿,最后只能空手而归。
这般折腾了几回,朱传武也没了兴致,再瞧见朱传义拎着野味回家,也只悻悻地嘟囔一句“你小子运气真好”,再也不跟着进山了。
传文娘纳着鞋底,手里的针线活儿不停,眼睛却笑盈盈地落在朱传义身上,时不时伸手攥攥他的胳膊,语气满是熨帖:“俺们传义,就是个带福的娃!自打你进了咱朱家的门,灶上隔三差五就能飘点肉香,子都跟着亮堂起来了!”
朱传义正帮着剥蒜,闻言放下手里的蒜瓣,挠挠后脑勺嘿嘿直笑,清亮的眼睛里漾着暖意:“娘,这话得反过来说!是俺有福气,能遇上您这么好的娘,还有大哥二哥三哥疼俺。不然俺这没爹没娘的流民娃,早不知道冻饿成啥样了!”
1919年的春荒,把朱家峪啃得一片焦黄。田地里的麦苗旱得卷了叶,村口老槐树落了半树秃枝,风一吹,尘土裹着草沫子乱飞。
可老朱家的院墙下,还是歪歪扭扭贴了张红纸“囍”字——老大朱传文要娶谭家鲜儿,这是穷人家攒了半世的体面。
传文娘天不亮就爬起来,把瓦缸几斗杂粮筛了又筛,凑出一石小米。这是彩礼,也是谭家二小子的娶亲本。
她给传文套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又往他兜里塞了个糠窝窝,眼圈红得像浸了水:“到了谭家,多叫几声叔,礼数别差了。咱穷,志气不能短。”
迎亲的队伍寒酸得可怜。传文骑着家里那头瘦毛驴,驴脖子上挂着串豁了口的铜铃铛,走一步响一声,透着股强撑的喜庆。
传武扛着扁担,两头米袋坠得扁担弯了腰,他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活脱脱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传杰小不点跟在后面,攥着把瘪谷穗,见人就喊“娶嫂子喽”。朱传义揣着小手跟在传文娘身边。
头爬到头顶,队伍刚拐进黑风口,一阵梆子响突然刺破寂静。
“站住!”
十几条黑影从林子里蹿出来,个个蒙面执刀,为首的疤脸汉子眼露凶光,目光直勾勾钉在传武肩上的米袋上。
迎亲的锣声戛然而止,跟着凑热闹的乡亲们魂飞魄散,撒腿就跑。传文从毛驴上滑下来,腿肚子抖得筛糠,嘴里哆哆嗦嗦:“俺们是娶亲的,没……没带钱。”
“没钱?”疤脸土匪冷笑一声,抬脚就往米袋上踹。“哗啦”一声,金黄的小米淌了一地,有的滚进泥沟,有的沾了尘土。“这年头,粮食就是命!给老子装!”
“敢动俺家的粮!”传武红了眼,扔下扁担就冲上去。他自小跟着朱开山练过几天拳脚,可架不住对方人多,三拳两脚就被按在地上,胳膊肘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传文娘见状,心都要跳出来了。她顾不上害怕,猛地往前扑了两步,扯开嗓子喊,声音抖得不成调:“俺男人是朱开山!闹过义和拳、过的朱开山!你们敢动他朱家的东西?”
这话喊出来,她满心盼着男人的名号能镇住这群土匪。
可疤脸土匪听完,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起来,笑声粗粝刺耳:“朱开山?是哪路的瘪三?老子没听过!就算他站在这儿,老子照抢不误!这年头,拳头硬才是王法!”
说罢,他一挥手,手下的土匪更无忌惮,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小米往麻袋里划拉,连泥缝里的碎米粒都没放过。
朱传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了他们,就能拿到技能,就能护住粮食。可他看着土匪手里明晃晃的刀,看着传文娘煞白的脸,看着瘫在地上哭嚎的传文,终究是压下了那股冲动。
传武挣扎着要爬起来,又被一棍子砸在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粒米被抢走。
“滚!”疤脸土匪啐了一口,带着人钻进林子,转眼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