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赵铁牛的年轻汉子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苏糖。
“两块?”他眼珠子瞪得溜圆,连那口浓重的乡音都吓劈了叉。
“大妹子,俺这八毛都没人要,你张嘴就是两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苏糖没跟他废话,直接从兜里……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剪刀,又把那块没人要的桃红色布料扯过来。
“我就拿你这一个篮子做试验。”
苏糖把八毛钱拍在他那个破木板车上,脆利落,“这篮子算我买的,坏了算我的,卖出去了,赚的钱咱俩分。”
赵铁牛看着那八毛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闷声把篮子递了过去。
反正钱到手了,管这疯婆娘怎么折腾。
苏糖盘腿往地上一坐,也不嫌脏。
这篮子骨架好,就是太素。
她拿起剪刀,“刺啦”一声,把那块桃红色的布料裁成了几条两指宽的长条。
周围几个还没散去的看客发出一阵哄笑。
“好好的布给剪碎了,这不败家吗?”
“就是,这颜色本来就土,再缠到篮子上,不得丑死?”
苏糖充耳不闻。
她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跳舞,那条原本艳俗的桃红布条,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
她沿着那粗笨的竹把手,细细密密地缠了一圈。
竹篾原本有些磨手,这一包,手感立马温润了起来。
剩下的布头,她随手打了个复杂的双层蝴蝶结,俏皮地立在把手一侧。
紧接着,她又把那块点的布料拿出来,比划了一下尺寸,剪了一块正方形。
她没针线,就直接用那块布沿着篮子内侧铺平,边缘折叠成整齐的褶皱。
最后用几细布条穿过竹篾的缝隙,在外面系成小小的装饰结,把内衬固定得死死的。
前后不过十分钟。
原本那个傻大黑粗,只能用来装土豆白菜的菜篮子,彻底变了样。
桃红色的缠手提亮了色调,波点内衬遮住了竹蔑的单调,那几个蝴蝶结更是点睛之笔。
这哪里还是菜篮子?这分明就是后世那种走田园风的野餐手提篮!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蓝黑的年代,这一抹亮色简直像是灰暗天空里炸开的一朵烟花,扎眼得很。
赵铁牛蹲在一旁,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看看地上那堆剩下的破布条,又看看苏糖手里那个洋气得不像话的篮子,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俺编的那个?”
“怎么样?”
苏糖拎着篮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觉得它值两块钱了吗?”
赵铁牛咽了口唾沫,狠狠地点头:“值!太值了!俺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篮子,跟画报上似的!”
刚才还在嘲笑的那几个人也都不吭声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眼神里全是惊艳。
苏糖把篮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线头,眼神清亮地看着赵铁牛。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苏糖。”
“俺……俺叫赵铁牛。”汉子搓着手,局促不安,脸膛红得发紫。
“铁牛哥,这生意咱俩合伙做。”苏糖直奔主题。
“你负责编篮子,我想法子弄布料和设计样式,卖出去的钱,除去成本,咱俩五五分。你不?”
“五五?”赵铁牛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不中不中!俺就是出个力气,这布料贵着呢,你还得费脑子,俺拿三成就行!”
这汉子倒是实诚。
苏糖也没矫情:“成,那就三七,我七你三。”
“但这篮子的样式得改改,不能全是这种圆桶的,下回你编几个方口的,还有那种带盖子的,尺寸我一会儿给你画个图。”
“中!你咋说俺咋做!”赵铁牛现在对苏糖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两人正蹲在角落里商量着细节,苏糖正拿着树枝在地上给赵铁牛画草图。
突然,一道尖锐又做作的女声从头顶飘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这不是陆团长家那个‘妹妹’吗?”
苏糖手里的树枝一顿。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抬头看去。
冤家路窄。
白薇薇穿着一身笔挺的列宁装,脚踩小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同样穿着体面的年轻姑娘,看着像是文工团的同事。
此刻,白薇薇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糖,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怎么?陆团长给你的钱不够花?居然沦落到跟这种收破烂的混在一起,也不嫌丢人。”
她特意加重了“收破烂”三个字,眼神轻蔑地扫过蹲在地上一身补丁的赵铁牛。
赵铁牛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汉子,被这么漂亮的城里姑娘一瞪,自卑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裤里,手足无措地想把地上的篮子往身后藏。
苏糖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这人,平时看着软和,但最护短,也最讨厌这种仗势欺人的嘴脸。
刚才谈成生意的好心情瞬间没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把局促的赵铁牛挡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那双大眼睛毫不示弱地迎上白薇薇的视线。
“白事这话说得有意思。”
苏糖嘴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靠劳动吃饭,凭手艺赚钱,怎么就丢人了?倒是有些人,穿着公家的衣服,着长舌妇的事,我看这才叫真的丢人。”
“你!”白薇薇脸色一变,没想到这死丫头在大街上嘴皮子还这么利索。
她身后的几个女同事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尴尬。
白薇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故作优雅地撩了撩头发,视线落在苏糖脚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篮子上。
“呵,牙尖嘴利!我倒要看看,你跟这乡巴佬能折腾出什么好东西。”
她伸出戴着手表的手腕,指着那个刚改好的篮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了八度。
“把这种花花绿绿的破布缠在烂竹筐上,你是想笑死谁?真是土包子配土货,绝配!”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白薇薇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下巴抬得更高了,等着看苏糖出丑。
苏糖却没恼。
她弯腰,慢条斯理地拎起那个被白薇薇贬得一文不值的篮子。
晨光下,桃红色的手柄鲜艳欲滴,波点的内衬俏皮可爱,精致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苏糖转过身,没搭理白薇薇,而是直接把篮子递到了白薇薇身后那个一直盯着篮子看的圆脸姑娘面前。
“这位姐姐。”
苏糖的声音甜糯,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看你手里拎着那么多东西怪累的,这篮子不仅能装,拎着还不勒手,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视线轻飘飘地在白薇薇那张铁青的脸上扫过,然后凑近那个圆脸姑娘,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这可是现在的最新款,拎出去比那些的确良的包还要洋气呢,姐姐你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