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拿着那张“大团结”,当天晚上就住进了军区招待所。
但他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顾晏就没了人影。
陆景行原本托战友给他在机械厂找了个搬运临时工的活计,想着先把他稳住,结果顾晏连看都没看一眼。
“搬铁疙瘩?一个月三十块?”顾晏蹲在招待所门口,嘴里叼着草棍,看着来传话的勤务兵,一脸不屑。
“回去告诉你们陆团长,我顾晏这双手是用来抓钱的,不是用来磨茧子的。”
勤务兵被怼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灰溜溜回去复命。
陆景行听了汇报,正在写报告的笔尖顿了一下,眉心微蹙。
这小子,心气儿太高,迟早要摔跟头!但他也没空管顾晏。
团里搞拉练,忙得脚不沾地,只叮嘱勤务兵盯着点,别让人在大院里惹事。
没了陆景行的盯着,顾晏就像撒了欢的野马。
他在火车站蹲了两天,凭着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和几个南边来的倒爷混了个脸熟。
这年头,物资紧缺,只要有胆子,哪怕是从南边倒腾几件的确良衬衫,或者几条喇叭裤,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利。
顾晏胆大心细,他没碰那些显眼的大件,而是盯上了紧俏的工业券和烟酒。
这天傍晚,夕阳把大院的红砖墙染得金黄。
陆景行刚从团部回来,一身作训服还没换,裤脚上沾着泥点子。
他在巷子口堵住了正准备溜进院子的顾晏。
顾晏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一包东西,看见陆景行,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
“什么去了?”陆景行目光如炬,扫过顾晏怀里的东西。
“逛逛。”顾晏在那迫人的视线下,硬着头皮顶嘴。
“怎么?陆团长连大舅哥逛街都要管?”
陆景行往前了一步,声音压低:“顾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什么。”
“倒腾票证,投机倒把,抓住了是要蹲大牢的,你自己想死没人拦着,别连累苏糖。”
“我连累她?”顾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
“陆景行,你一个月津贴多少?五十?八十?你能给她买什么?”
“友谊商店里那件大衣一百二,你不吃不喝攒两个月才买得起!我凭本事赚钱,让她过好子,我有错?”
“有些钱拿着烫手。”陆景行眼神冰冷。
“只要能花出去,那就是好钱!”顾晏不想跟他废话,肩膀一撞,径直从陆景行身边挤了过去。
“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是谁能让糖糖过上好子!”
陆景行看着顾晏嚣张的背影,拳头紧了紧。
这小子的价值观已经歪到了沟里,但他那句“你能给她买什么”,却像刺一样扎进了陆景行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顾晏早出晚归。
苏糖只以为哥哥在外面找零工,也没多问。
她正忙着赶制那一批“云朵花”发圈,手都快磨破了。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飘起了雪花。
顾晏这一单得漂亮,他从一个急着回南方的倒爷手里,低价盘了一批电子表,转手就在黑市上翻倍出了。
摸着兜里厚厚的一沓钱,顾晏的心脏狂跳。
三百块!
这可是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他没犹豫,直奔市里的百货大楼。
柜台里,那块闪着银光的上海牌全钢手表,他盯了好久了。
一百二十块,还要一张手表票。
钱他有,票也是刚才高价收来的。
“同志,拿那块表,包起来!”顾晏把钱和票往柜台上一拍,豪气云。
售货员都多看了他两眼,这小伙子穿得一般,出手倒是阔绰。
拿着精致的表盒,顾晏走起路来都带风。
他想象着苏糖看到这块表时的表情,一定是惊喜地尖叫,然后崇拜地看着他这个哥哥。
到时候,那个姓陆的穷当兵的,脸得多疼?
一路小跑回到大院。
雪越下越大,路灯昏黄。
顾晏刚拐进巷子口,脚步猛地刹住了。
陆家小院门口。
苏糖正站在屋檐下,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那是陆景行的。
她整个人显得娇小玲珑,只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小脸。
陆景行站在她对面,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风雪。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橡胶暖水袋,正细心地往上面套着绒布套子。
那是他刚从卫生队要来的,灌满了滚烫的热水。
“拿着。”陆景行把暖水袋塞进苏糖手里,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点生硬,但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手凉得跟冰块似的,也不知道揣兜里。”
苏糖捧着那个暖水袋,热气透过绒布传到掌心,瞬间暖遍了全身。
她仰起头,眉眼弯弯地冲陆景行笑:“谢谢陆团长,这比手套管用多了。”
陆景行看着她那双笑成月牙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忍不住抬手,想帮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咳!”
一声极不合时宜、带着浓浓酸味的咳嗽声,突兀地打破了这温馨的一幕。
顾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昂贵的表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股子火气蹭蹭往上冒。
一个破暖水袋,值几个钱?就把这傻丫头感动成这样?
“哟,陆团长这是嘛呢?”顾晏阴阳怪气地开口,大步走到两人中间,硬生生把陆景行刚伸出去的手给挤了回去。
“大晚上的,在那动手动脚的,也不怕让人看见说闲话?”
陆景行收回手,面色一沉,冷冷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苏糖吓了一跳,赶紧解释:“哥,你回来了?陆团长是怕我冻着……”
“怕你冻着就给你个热水袋?”顾晏嗤笑一声,眼神挑衅地看向陆景行。
“陆团长这心意,未免也太廉价了点吧?”
说完,顾晏像献宝一样,把手里那个精致的红色丝绒盒子往苏糖面前一递,下巴抬得高高的。
“糖糖,看看哥给你买了什么!这才是好东西,某些人那个破胶皮袋子,连个零头都比不上!”
苏糖愣住了,看着那个盒子,还没来得及说话。
陆景行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又看了看顾晏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莫测。
“打开看看。”顾晏催促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景行,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羞愧来。
“这可是正宗的上海牌,全钢防震,一百二一块!”
苏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一百二?!
空气瞬间凝固。
陆景行看着那块表,又看了看苏糖手里抱着的那个几块钱的暖水袋,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是挺贵。”陆景行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这暖水袋,我也没打算收回去。”
他转过身,手进裤兜里,没有丝毫被比下去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顾晏,东西贵不贵重,不在钱多少。”
陆景行扔下这句话,迈步往屋里走,“天冷,别把冻傻了。”
顾晏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咬牙切齿。
这男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糖糖,你看他!”顾晏气呼呼地转头看向苏糖,把表盒塞进她怀里。
“你选!是要这块表,还是要那个破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