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忙得脚不沾地，秤杆子都快甩出火星了，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宁昭则负责收钱、找零、维持秩序，动作麻利，算账清晰。
价格依然“天价”，但有了老专家的“权威认证”和接连几个尝过都说“值”的活广告，质疑声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抢购”稀缺好东西的急切。
毕竟，东西就这么多，卖完就没了！
不到一个小时，带来的几篮“尖货”被抢购一空。
最后的菜被一个大妈买走时，摊子前还围着几个没买到的人，连连追问：“老爷子，明天还来不？还有没有？”
最后几个没买到的人捶顿足，围着爷爷不肯走。
“老爷子，您明天一定要来啊！多带点！”
“我家孩子挑食，就指望您这菜了！”
“葡萄！一定多带葡萄！”
爷爷一边数着手里那厚厚一叠、面额不菲的钞票，一边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了，连连点头：“哎，哎，下回，下回一定多带点！”
三轮车空了，车斗里只剩下几个空篮子和依旧沉浸在巨大惊喜与不可思议中的爷孙俩。
两人去买了点东西就回家去了。
回程的路上，阳光灿烂得刺眼。
爷爷开着三轮车，感觉脚下生风，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
他不停地回头看向宁昭，又看看装钱的布袋，仿佛还在梦中。
“昭昭……三十块……二十块……真卖出去了？”
爷爷的声音都有些飘忽。
宁昭坐在车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感受着纸币特有的质感。
“爷爷，咱们的东西，就值这个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落地生的笃定，“以后，咱们就按这个标准来。只做最好的，只卖识货的。”
“对！对！只做最好的！”
爷爷用力点头，脸上焕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种劳动价值被极大认可、甚至推崇后的骄傲与满足。
“没想到啊，我宁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临老了，倒种出好货来了！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夏的乡间小路上，惊起了路旁稻田里的一群白鹭。
清棠镇中学的教职工家属院，一栋爬满爬山虎的旧楼里。
退休老校长刘文柏拎着那个印着“清棠镇供销社”字样的旧布袋，脚步轻快地上了三楼。
袋子里沉甸甸的，是他今天“大手笔”购来的三斤“天价葡萄”，还有那些西红柿茄子。
推开家门，一股家常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回来啦？赶个集去了这么久。”
老伴周英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手里鼓囊囊的袋子，“又买啥了？不是说了菜我早上买好了吗？”
刘文柏嘿嘿一笑，献宝似的把袋子放到客厅的旧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往外拿东西：“阿英，快来瞧，今天可是碰上好东西了！”
首先拿出来的就是紫黑色葡萄，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那色泽和光泽依然夺目。
“葡萄？这时候葡萄下来了？多少钱一斤？”
周英擦着手走过来，随口问道。
“三十。”
刘文柏声音不大，带着点“你猜不到吧”的得意。
“多少？！”
周英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瞬间瞪圆了，一把抢过那串葡萄，上下翻看。
“三十？一斤！文柏！你老糊涂了还是钱多烧得慌？！这葡萄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打的？菜市场最好的也才八九块！你这一下买三斤？九十块钱！够买多少肉了！”
老太太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你是不是又被那些摊贩忽悠了？看着好看有啥用？是不是打了膨大剂甜蜜素了？这么贵的东西，吃出毛病来怎么办！”
刘文柏被老伴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刚才在集市上的那点兴奋和得意瞬间消了大半，有些讪讪地辩解。
“不是……阿英，你听我说，这葡萄不一样！我尝过的！是村里一个老农自己家种的，品相好得不得了！
我还遇到了农科院退休的赵教授，赵教授你记得不？以前来学校做过科普讲座那个！他都说这葡萄是他吃过最好的，是……是艺术品！”
“赵教授？”
周英愣了一下，火气稍降，但依旧满脸不信，“赵教授说的？那他买了没？”
“买了！买了五斤呢！当场就夸得不行！”
刘文柏赶紧道，“还有好多人抢着买！我这是运气好才抢到三斤！不信你尝尝！就尝一颗！不好吃，这钱我出，从我的退休金里扣！”
看着老伴急切又笃定的样子，又想到赵教授的名头，周英将信将疑。
她拿起那串葡萄，仔细看了看，确实跟平时买的很不一样，颗粒紧实均匀，颜色深邃，白霜细腻。
凑近了闻，那股清雅的果香也很自然，不像加了香精的那么冲。
“哼，尝就尝！我倒要看看，什么葡萄值三十块！”
周英嘴上不饶人，但还是小心地摘了一颗最小的，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进嘴里。
她原本做好了被酸到或者被过分的甜腻齁到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怎么继续数落老伴。
然而，牙齿轻轻咬破那层薄而韧的果皮时，丰沛清冽的汁水瞬间涌出，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纯净的甜意席卷了味蕾。
那甜不是糖的直白甜腻，而是混合着阳光、雨露和某种……
让人心神为之一清的鲜活气息。
果肉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纤维，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芬芳。
酸味？
几乎没有，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果酸作为衬托，让甜味更加立体和持久。
咽下之后，口腔里不是甜腻的残留，反而是一种清爽的回甘，以及那股特别的、悠长的花果香气，久久不散。
周英愣住了。
她保持着咀嚼后微微张嘴的姿势，眼睛眨了又眨，脸上的怀疑、气恼一点点褪去，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享受所取代。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刘文柏紧张地看着老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周英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咽下口中最后一点葡萄，又抿了抿嘴，回味了一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茶几上那几串葡萄，喃喃道：“这……这真是葡萄？”
“是吧！是不是不一样？是不是值这个价？”
刘文柏见她这样，知道有戏，腰杆顿时又挺直了些。
“值……”
周英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回过神来，心疼钱的老毛病又犯了，“值倒是值……可也太贵了！三斤啊，九十块呢！”
她拿起那串葡萄，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这哪是吃葡萄，这是吃钱呢……”
“哎呀，钱花了再挣嘛！关键是这好东西难得！赵教授都说好了，人家卖完说不定就没了！”
刘文柏劝道，“再说了，咱孙子不是不爱吃水果吗？挑食得厉害，你把这葡萄洗了给他尝尝，说不定他就爱吃了呢？”
提到孙子，周英神色一动。
他们的小孙子小名刘小宝，今年八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平时让他吃个水果跟要他命似的，苹果要削皮切块哄着吃，香蕉吃两口就扔，葡萄嫌酸吐籽麻烦。
为了孩子营养，老两口没少发愁。
“这……能行吗？”
周英看着手里这串仿佛散发着“快来吃我”诱惑气息的葡萄，有些动摇。
“试试！肯定行！”刘文柏信心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