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方格。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安静地。
阮娆能看清贺知舟眼里的每一睫毛。
很长,很密,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软尺的刻度上,专注得仿佛在测量什么精密仪器。
但他的呼吸,很轻地拂过她的额头。
温热,带着晨间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别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克制的沙哑。
阮娆真的没动。
她甚至屏住了呼吸,怕一点微小的颤动都会惊扰这一刻的静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腔里撞鼓似的,响得她几乎以为他能听见。
就在这时——
窗外骤然响起嘹亮的军号声。
起床号。
划破清晨的寂静,穿透玻璃窗,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贺知舟的手猛地一顿。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松开了软尺,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动作快得像触电。
软尺从阮娆肩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贺知舟已经转过身,走到窗边。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军装衬衫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潭。
“尺寸记下了。”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明天给你改好的裙子。”
阮娆弯腰捡起软尺。
米白色的软尺,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边。
她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贺知舟的背影。
军号声还在继续,嘹亮,激昂。
像一把刀,劈开了刚才那片刻的暧昧。
“司令。”
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贺知舟没回头。
“还有事?”
“没了,”阮娆把软尺卷好,放在桌上,“谢谢司令。”
贺知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阮娆拿起桌上的红色舞裙,转身要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砰砰砰——
又急又重。
“小叔!紧急会议!”
是贺凛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明显的焦躁。
阮娆的手顿了顿。
她回头看向贺知舟。
贺知舟已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开门。”
阮娆拉开门。
贺凛站在门外,一身军装穿得整齐,帽檐压得低,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看见开门的是阮娆,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
“你怎么在这?!”
声音又高又冲,几乎要掀翻屋顶。
阮娆眨了眨眼,举起手里的红色舞裙,在他眼前晃了晃。
“司令帮我改衣服呀,”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无辜。
“明天演出要穿,开衩太高了,司令说要注意影响。”
贺凛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看阮娆,又看看她手里的裙子。
再看看办公室里背对着他们、正在整理袖口的贺知舟。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哥想什么呢?”
阮娆歪了歪头,眼睛弯成月牙,“脸这么红,是跑得太急了吗?”
贺凛被她噎住,脸色更难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贺知舟。
“小叔,军区紧急会议,政委让您立刻过去。”
贺知舟已经穿好了军装外套,正在系风纪扣。
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军人的规整。
“会议在哪开?”
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在……在三楼会议室,”
贺凛的声音还有些不稳,“所有人都在等您。”
贺知舟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了阮娆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清晨的雾,一吹就散。
“裙子明天给你。”
说完,他大步走出办公室。
军靴踏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贺凛还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阮娆,像要把她盯出个窟窿。
“你……”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跟我小叔……”
“我们怎么了?”
阮娆打断他,笑得天真无邪。
“哥哥,你该去开会了,政委不是让大家都在等吗?”
贺凛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追着贺知舟的方向跑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军号声还在继续,嘹亮,激昂。
阮娆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色舞裙。
丝绸质地,大红色,在晨光下泛着艳丽的光泽。
她轻轻抚过裙摆开衩的位置,那里明天会被缝起来,往上三寸,遮住那些不该露出的皮肤。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白炽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墙上的标语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红。
她慢慢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一楼大厅,走出办公楼。
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开始有了人声。
战士们列队跑的口号声从训练场传来,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阮娆抱着裙子,慢慢走回主楼。
沈玉蓉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早饭。
看见她回来,探出头问:“这么早去哪儿了?”
“去排练厅拿衣服,”阮娆举起手里的裙子,“明天演出要穿。”
沈玉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又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阮娆回到房间,把裙子挂在衣柜里。
红色在满柜素色衣服里格外扎眼,像一团火,烧在角落里。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柜门。
一整天,她都没出门。
在房间里练功,压腿,下腰,对着缺了角的镜子一遍遍排练明天的舞蹈动作。
汗水浸湿了衬衫,贴在背上,黏腻腻的难受。
但她没停。
直到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她才停下来,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手机就放在床边。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
嗡——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阮娆猛地坐起来,掀开手机盖子。
屏幕的绿光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发件人还是那个号码。
只有短短一行字:
“晚上八点,储藏室。”
是贺知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