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演出那天。
边境哨所的风很大。
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阮娆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后台,裹紧了军大衣,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
舞台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简陋,但结实。
台下坐满了边防连的战士,清一色的军绿色,坐得笔直,眼睛都盯着台上。
贺知舟坐在第一排正中。
他没穿常服,换了身作训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高原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帽檐压得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但阮娆知道,他在看她。
从她下车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
“阮娆!准备上台了!”
李指导员匆匆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紧张。
“《边关月》,你是领舞,千万别出错!”
阮娆点点头,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那件红色舞裙。
是贺知舟改过的那件。
开衩往上缝了三寸,遮住了那些不该露出的皮肤。
但丝绸质地依然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
大红色在灰扑扑的边境哨所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音乐响起。
是琵琶和二胡合奏的曲子,苍凉,悠远,像边关的月色,清冷又缠绵。
阮娆开始跳舞。
手臂舒展,腰肢轻摆,脚尖点地,旋转。
红裙随着动作摇曳,像风中的火焰,又像月下的红梅。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战士们眼睛都看直了,有人张着嘴,有人屏着呼吸,有人连手里的搪瓷缸子掉了都没发觉。
阮娆没看他们。
她的视线落在第一排正中。
贺知舟还是那个姿势,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
帽檐下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不明显的紧绷。
她跳得更投入了。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力量。
红裙在风中翻飞,像要挣脱束缚,飞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一曲终了。
掌声雷动。
战士们站起来鼓掌,欢呼,还有人吹口哨。
阮娆微微喘息,弯腰谢幕。
抬起头时,视线又撞上贺知舟。
他还是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下台时,李指导员激动地抓住她的手:
“太好了!阮娆,你跳得太好了!”
阮娆笑了笑,接过旁边姑娘递来的军大衣裹上。
后台乱糟糟的,大家都在收拾道具,准备下一场节目。
阮娆走到角落,拿起水壶喝水。
“阮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
是贺凛。
他穿着边防连的作训服,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红晕,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
“有事?”阮娆放下水壶。
贺凛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你跳那舞什么意思?”
阮娆眨了眨眼:“什么什么意思?”
“那动作,”贺凛咬牙,“那眼神,你故意撩人是不是?”
阮娆笑了,笑得肩膀轻颤。
“哥哥,”她声音软软的,“那是艺术,你不懂。”
“我不懂?”
贺凛脸色更难看了。
“我在边防待了三年,什么艺术没见过?你那就是——”
“!紧急!”
突然响起的哨声打断了他的话。
李指导员冲进后台,声音急促:
“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有突况,演出队马上撤回!”
后台顿时乱成一团。
姑娘们手忙脚乱地收拾道具,穿衣服,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
阮娆站在原地,看向外面。
贺知舟已经站起身,正在跟几个边防连的部说话。
侧脸紧绷,语速很快,手势净利落。
“阮娆!还愣着什么!”李指导员冲她喊,“快去车上!”
阮娆回过神,抓起自己的包,跟着人群往外跑。
车队停在哨所外,几辆吉普,车灯已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阮娆上了最后一辆车。
刚坐稳,车门又被拉开。
贺知舟坐了进来。
“开车。”
他对司机说,声音冷静。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上崎岖的山路。
阮娆坐在后座,紧挨着车门,尽量离贺知舟远一点。
但他身上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清冽,带着高原风沙的粗糙感。
“什么情况?”她轻声问。
贺知舟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迅速后退的山影上。
“前方有突况,”他简短地说,“为了安全,撤回。”
阮娆“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队在山路上颠簸前行。
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阮娆裹紧军大衣,还是觉得冷。
高原的夜晚气温骤降,寒气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她手指发麻。
车子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贺知舟问。
司机试了几次点火,引擎发出无力的咳嗽声,又熄灭了。
“抛锚了,司令。”
贺知舟拿起对讲机:
“所有车停下,最后一辆抛锚。”
对讲机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和前方车辆的回话。
贺知舟推开车门下车。
阮娆也跟着下去。
夜风很大,刮得人站不稳。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几辆车已经停下,车灯在黑暗里像一串珍珠。
“待在车里。”
贺知舟对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我过来,你们原地待命。”
阮娆愣住:“你要走过去?”
前面至少还有一百米,而且路面因为刚才的颠簸,有几块碎石滚落,挡住了路。
贺知舟没回答,只是把对讲机别在腰上,打开手电筒。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崎岖的路面。
“回车上。”他说完,转身往前走。
军靴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阮娆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黑暗里渐渐模糊,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司机还在尝试修车,但显然没什么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变得格外难熬。
阮娆盯着窗外,手电筒的光已经看不见了,贺知舟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里。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她几乎要推开车门下去找时,车窗忽然被敲响。
她转过头。
贺知舟站在车外。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车灯映照下泛着微光。
“下车,”他说,“去我车上。”
阮娆推开车门下去。
贺知舟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
路很不好走,碎石硌脚,夜风刮得人东倒西歪。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适中,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摔倒。
走到中间那辆吉普车前,他拉开车门。
“上去。”
阮娆爬上车后座。
贺知舟对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也坐了上来,就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车里很暖和,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烟草味。
司机小跑着去处理抛锚的车,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阮娆脱下军大衣,放在一边。
大衣滑落,露出里面那件红色舞裙。
丝绸质地,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贺知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冷吗?”他问。
“不冷。”阮娆说,声音有些轻。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阮娆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累了一天,又受了惊吓,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一个颠簸,她猛地惊醒。
军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舞裙。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冷。
刚要弯腰去捡大衣,一只手先她一步伸了过去。
贺知舟俯身,捡起大衣。
然后他直起身,准备把大衣递给她。
就在这时,车子又一个颠簸。
阮娆没坐稳,整个人往前扑去。
贺知舟下意识伸手扶她。
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稳稳挡住了她的去势。
另一只手还拿着大衣,动作停顿在半空。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阮娆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手臂横在她前时,隔着薄薄丝绸传来的体温。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贺知舟垂眸看着她,眼神比雾色深。
然后他慢慢收回手臂,把大衣披在她肩上。
指尖在收回时,不经意擦过她的锁骨。
那一触很轻,像羽毛拂过。
但阮娆感觉到了。
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指尖上薄茧的粗糙感。
还感觉到,他的手指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才完全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