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灯火通明。
那只装着残存黑色液体的竹筒已经被康熙随手搁在一旁。里面的液体早已失了活性,变成了一滩死寂的糖水。虽然甜味独特,带着一股焦香,但若说这东西能让老四那个闷葫芦在书房里哼曲儿,让图里琛这种铁血汉子当场失态……康熙是不信的。
“就这?”康熙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图里琛跪在地上,急得额头冒汗:“万岁爷,这东西得趁‘活’着的时候喝!您尝的这个……它气儿跑光了,魂儿也就没了!”
“魂儿?”康熙挑眉,目光落在那张被图里琛视若珍宝呈上来的图纸上。
这一看,饶是见多识广的康熙爷,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那图纸上画的,与其说是机关图,不如说是孩童的涂鸦。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缠绕在一起,中间是个类似大肚蛤蟆的圆球,旁边标注着只有苏糖自己能看懂的“加水口”、“出冰口”、“快乐阀”。
“这就是苏糖画的‘蒸汽制冰神机’?”康熙拎起图纸的一角,一脸嫌弃,“工部尚书若是看见这个,怕是要当场撞死在午门。”
图里琛硬着头皮道:“苏格格说,重意不重形。原理……原理都在这线里头藏着呢。”
康熙冷哼一声,将图纸甩给李德全:“送去造办处。传朕口谕,让他们哪怕是把脑子掏空了,今晚也要给朕把这只‘蛤蟆’造出来。朕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快乐魂儿’,到底是个什么妖魔。”
……
造办处。
大清最顶尖的工匠们围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陷入了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危机。
“这……这是个啥?”掌案太监刘进忠指着图纸中央那个扭曲的圆圈,手都在抖,“这是锅?还是缸?这旁边伸出来的管子,怎么看怎么像猪大肠?”
几个老工匠凑在一起,借着烛火,把那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仿佛在参悟什么上古残卷。
“刘公公,您看这行小字,”一个眼尖的工匠指着角落里苏糖随手写的备注,“‘此处需密封,压力极大,小心炸膛’。这说明……这玩意儿是个铁家伙,得用铜铸!”
“对对对!还有这里,”另一个工匠指着那个类似摇杆的东西,“‘大力出奇迹’。这意思是不是说,这机关得用精钢打造,还得加上杠杆?”
到底是伺候皇家的顶级匠人,虽然图画得烂,但苏糖留下的核心参数和结构原理,他们硬是靠着极其丰富的想象力和精湛的手艺,一点点给“悟”出来了。
“开炉!”刘进忠一咬牙,“用库里那块剩下的紫铜!再把给太后修凤辇剩下的金粉拿来,给这‘蛤蟆’镀个金身!万岁爷要的东西,哪怕是个夜壶,也得是镶金的!”
叮当声响彻夜空。
两个时辰后。
乾清宫西暖阁。
四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被黄绸布盖着的庞然大物走了进来。
康熙正在批折子,闻声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成了?”
“回万岁爷,幸不辱命。”刘进忠跪在地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底却是一片熬夜后的青黑,“奴才们参照苏格格的……神图,又结合了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原理,总算是把这‘快乐神机’给造出来了。”
李德全上前,一把掀开黄绸布。
瞬间,整个西暖阁仿佛都被闪了一下。
原本苏糖那个简陋的铜罐子,经过造办处的魔改,已经变成了一件彻头彻尾的艺术品。通体紫铜打造,表面鎏金,雕刻着九龙戏珠的繁复花纹。那个原本用来摇晃的把手,被做成了龙头形状,龙嘴里含着一颗打磨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最绝的是那个出水口,竟然是一只昂首挺的麒麟,麒麟嘴巴微张,正对着下方的接水盘。
康熙绕着这金光闪闪的机器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倒是比画上顺眼多了。开始吧。”
刘进忠立刻指挥小太监,将一大桶特制的纯净山泉水注入“龙腹”,又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苏糖随图纸附赠的那块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焦糖香气的“母料”。
接着,按照图纸说明,启动蒸汽压缩装置。
“嗡——”
机器内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一头巨兽在低吼。那是大清朝第一次响起工业文明的低音炮。
康熙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图里琛更是手按刀柄,护在康熙身前。
“万岁爷小心!这玩意儿……劲儿大!”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机器下方的冰格弹开,几块晶莹剔透、冒着白烟的方形冰块滑落而出,精准地掉进了早已准备好的九龙玉杯里。
“神乎其技……”康熙瞳孔微缩。
这大热天的,不靠冰窖,竟然凭空造出了冰?!
紧接着,刘进忠颤抖着手,按下了那个龙头把手。
“滋——!!!”
一股深褐色的液体,裹挟着无数细密狂暴的气泡,从麒麟口中喷涌而出,狠狠地撞击在玉杯底部的冰块上。
泡沫翻腾,瞬间涌起一指高,随后又在噼啪声中迅速消散,只留下杯壁上密密麻麻挂着的小气泡,还在不断地向上逃逸,发出令人牙酸又心痒的“嘶嘶”声。
一股霸道至极的甜香,混合着某种辛辣的清凉气息,瞬间在此刻严肃的乾清宫内炸开。
康熙闻到了。
这味道,比刚才那个竹筒里的死水,鲜活了一万倍!它带着一股子极具侵略性的生命力,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邀请。
“万岁爷,试毒。”李德全拿出一银针,就要往杯子里探。
“不必了。”康熙摆摆手,目光死死锁住那杯还在疯狂冒泡的黑水,“老四他们既然没死,这东西就喝不死人。更何况,这可是图里琛说的‘军国利器’。”
他走上前,端起那只玉杯。
冰凉。
刺骨的寒意透过玉璧传递到指尖,在这闷热的夏夜里,简直就是一种救赎。
康熙看着杯中那些争先恐后破裂的气泡,仿佛看到了一支整装待发的微型骑兵。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图里琛描述的样子,没有小口抿,而是仰起头,一大口灌了下去。
第一感觉,是凉。
那种极度的冰冷顺着喉咙直冲而下,瞬间冻结了食道里的燥热。
紧接着,是痛。
无数个细小的气泡在舌面上同时炸裂,像是有成千上万极细微的小针在扎,又像是无数颗极小的爆竹在口腔里噼里啪啦地放响。那种麻酥酥的刺痛感,让康熙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唔!”
康熙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吐出来。作为帝王,他习惯了温润绵软的食物,这种带有攻击性的口感,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但他忍住了。
因为在那股刺痛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甜。
那种甜,不似蜂蜜的腻,也不似红糖的厚,而是一种带着焦香、混合着香料神秘气息的清甜。它迅速中和了刚才的刺痛,将所有的麻木转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咕咚。
黑水入腹。
原本因为批阅奏折而有些发胀的脑袋,此刻像是被人用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那股积压在口的浊气,被这股充满了活力的液体一冲,开始在胃里剧烈翻腾、膨胀。
康熙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感觉体内仿佛有一条巨龙在苏醒,正沿着食道一路向上,要冲破一切束缚。
这是……什么感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位大清的主宰者。只见万岁爷手握玉杯,僵立当场,面色由白转红,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享受着什么极大的极乐。
“万岁爷?!”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拂尘都扔了,正要喊太医。
就在这时——
“嗝——!!!”
一声惊天动地、悠长婉转、甚至带着几分回声的长嗝,从康熙帝那张金口中喷薄而出。
这一声,气壮山河。
这一声,震耳欲聋。
乾清宫内,落针可闻。
李德全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图里琛握刀的手抖了一下。刘进忠更是把头埋进了裤里,浑身瑟瑟发抖。
完了。听到万岁爷如此失态的声音,是不是要被灭口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康熙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都带着二氧化碳的辛辣余味。
爽。
太爽了。
那种把五脏六腑都清洗了一遍的通透感,那种所有毛孔都在同一时间张开呼吸的畅,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在木兰围场策马狂奔三百里后的酣畅淋漓。
“哈哈哈哈!”
康熙突然朗声大笑,笑声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快乐水!好一个一口入魂!”
康熙看着手里已经空了一半的杯子,眼神亮得惊人,“苏糖那丫头没骗朕!这哪里是水,这分明是让人把烦恼全都打出去的神药!”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那种气泡炸裂的不再突兀,反而变成了一种享受。冰块撞击牙齿,发出悦耳的声响。
“李德全。”康熙心情大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奴……奴才在。”李德全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这东西,比最好的女儿红还要烈,比最浓的碧螺春还要醒神。”康熙指着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鎏金机器,“赏!重赏造办处!每人赏银百两!”
刘进忠大喜过望,磕头如捣蒜:“谢主隆恩!”
康熙靠在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玉杯,感受着那种碳酸带来的微醺感——没错,虽然没有酒,但这东西竟然能让人喝出一种微醺的飘飘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九那个财迷愿意花五百两银子买这个方子,为什么图里琛那个木头喝完之后会露出那种表情。
这东西,有毒。
让人喝了还想喝,停不下来。
“万岁爷,”李德全见康熙心情好,大着胆子问道,“这机器既已造好,那苏格格那边……”
“苏糖?”康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丫头,鬼点子倒是多。不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夜色。
“去,把老三、老五、老七……还有那几个小的,还没睡的都给朕叫来。”
康熙晃了晃杯中残存的冰块,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看好戏的光芒。
“朕倒要看看,朕的这些儿子们,是不是个个都能扛得住这一口‘快乐’的暴击。尤其是太子……”
康熙顿了顿,想起太子最近那张总是阴沉着的脸。
“让他也来。朕请客,让他喝个够。”
乾清宫的夜,注定不再平静。这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气泡,终于在大清的最高权力中心,撕开了一个充满甜味与打嗝声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