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炉焚着安息香，烟气袅袅绕着窗棂的冰裂纹。
野利皇后斜倚在铺着白羊裘的软榻上，鬓边一支赤金衔珠钗随动作轻晃。
没藏黑云垂手侍立在侧，一身素色裙装仅簪一支素玉簪，温婉得像贺兰山涧的一汪清泉。
宫人刚将一匣新制的首饰呈上来，金翠耀目，满室生辉。
野利皇后抬手拨弄着匣中器物，语气带着几分皇后独有的矜贵：“黑云，你随遇乞在军中，见惯了戈壁风沙，今且陪我看看这西夏的首饰，也算解闷。”
没藏黑云屈膝微微欠身，声音柔婉：“能陪皇后说话，是臣妇的福气。只是我见识浅陋，恐污了皇后的耳。”
“不妨事。”
野利皇后拿起一顶小巧的金冠，冠身以细金丝盘成卷云纹，顶端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正是她独有的金起云冠：
“陛下亲赐我这顶起云冠，下令后宫宗亲皆不得仿制，你看这工艺，可还入眼？”
没藏黑云抬眸细看，目光落在冠上细密的金丝与云纹上，语气诚恳：
“皇后这冠，堪称天下无双。纯金锤揲成型，掐丝盘云，嵌宝居中，既有我党项游牧的豪迈，又有中原工艺的精巧，唯有皇后母仪天下，才配得上这独一无二的冠饰。”
野利皇后闻言，唇角微扬，显然十分受用。
她放下金冠，又拿起一对透雕金耳饰，耳饰上雕着迦陵频伽妙音鸟，羽翼纤毫毕现，鸟首衔着细小的珍珠：
“这是文思院新制的耳饰，用了锤揲、透雕、镶嵌三般手艺，你可知西夏的首饰，与宋、辽有何不同？”
（这里解释一下：西夏文思院是李元昊仿唐宋官制设立的皇家专属官营手工业机构，核心是为皇室、后族与高层贵族打造金银、珠玉、犀角等顶级工艺器物，是西夏礼制、审美与权力等级的集中体现。）
没藏黑云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臣妾略知一二。宋人的首饰精巧细腻，多缠枝花卉，偏于温婉；辽人首饰粗犷，多用琥珀玛瑙；而我西夏的首饰，融三者之长——金器多用联珠纹、莲瓣纹、卷云纹，嵌以珊瑚、琥珀、绿松石、琉璃，既保留党项骑射的大气，又有佛教的祥瑞，更兼中原的精致，自成一格。”
开玩笑，李青云可是学考古的，这方面的理论知识还是很厉害的！
野利皇后点头，指尖抚过耳饰上的妙音鸟：“说得正是。我西夏崇佛，首饰上多刻迦陵频伽、宝相花，寓意吉祥。你看这腕钏。”
她拿起一支赤金缠枝腕钏，钏身錾刻缠枝牡丹：“文思院的匠人说，这纹样是从唐宋传过来的，经我党项改制，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硬朗，倒合了我们西北女子的性子。”
没藏黑云顺着皇后的指尖看去，轻声道：“臣妇在天都山大营时，见过部族贵妇戴的银钏，嵌着戈壁采的绿松石，金绿相映，格外夺目。只是与皇后这赤金嵌宝的腕钏相比，便显得粗鄙了。皇后的首饰，皆是文思院精工细作，用料考究，工艺繁复，岂是部族首饰能比的？”
“你倒会说话。”
野利皇后笑了笑，目光落在没藏黑云素净的发间：“你素来素雅，连支珠钗都不肯戴，莫非是看不上这些俗物？”
没藏黑云慌忙垂首：“皇后恕罪，臣妇并非看不上，只是不敢僭越。再者，随军出行，惯了素净，怕珠翠累赘，反倒不自在。”
野利皇后摆摆手，从匣中取出一支羊脂玉钗，钗头雕着一朵小小的雪莲，温润通透。
“这玉钗是和田贡玉，雕的是贺兰山雪莲，最配你的气质。你虽为臣妇，却是野利家的儿媳，不必过于自谦。收下吧，常戴着，也不算僭越。”
没藏黑云连忙屈膝谢恩：“谢皇后赏赐，臣妇愧不敢当。”
她双手接过玉钗，指尖触到玉质的温润，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温婉：
“皇后仁厚，待臣妇如此亲厚，无以为报，唯有为皇后祈福，愿皇后安康顺遂，圣宠不衰。”
在这地方，嘴巴不甜可是要命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
野利皇后看着她恭顺的模样，心中对这位兄长的夫人多了几分亲近。
她又拿起一串璎珞，珠串以珊瑚、琥珀、青金石相间，缀着小金铃，轻轻晃动便有清脆声响。
“这璎珞是按《番汉合时掌中珠》里的记载制的，党项女子不论贵贱，皆爱佩戴。只是贵族用金银珠宝，平民用骨贝琉璃，尊卑之别，便在这些器物上。”
“皇后所言极是。”
没藏黑云轻声应和：“首饰不仅是装饰，更是身份的象征。皇后的金起云冠，是皇权与后位的彰显；贵族的金钗玉钏，是门第的体现；就连平民女子的耳坠腕钏，也藏着我党项的风情。”
野利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起云冠，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陛下创立西夏，制文字，定服饰，明尊卑，连首饰都有了我党项独有的规制。这金起云冠，不仅是我的首饰，更是野利家族与陛下同心的见证。”
没藏黑云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锋芒，语气依旧柔婉：“野利家族是国之柱石，皇后贤德淑惠，辅佐陛下安定后宫，朝野上下，无人不敬。这等荣耀，自然要以最华贵的首饰相配，方能彰显皇后的尊荣。”
宫人上前添了热茶，野利皇后抿了一口，将首饰匣合上：“今与你说话，倒也解闷。这些首饰，皆是陛下命文思院专为后宫打造，你既素雅，那支雪莲玉钗便最适合你。后常来陪我说话，不必拘束。”
没藏黑云再次屈膝谢恩，将玉钗小心收好，垂眸道：“臣妇遵皇后旨意，后定常来侍奉皇后，聆听皇后教诲。”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野利皇后一身珠翠，华贵人；
没藏黑云素衣玉簪，温婉内敛。
谁也不曾料到，这场关于西夏首饰的闲谈，看似平和温馨，却早已埋下祸。
野利皇后的矜贵与信任，没藏黑云的恭顺与隐忍，都在帝王那一眼夺魂的心动后，成了宿命死局里的棋子，而那些璀璨的首饰，终将见证野利家族的覆灭，与没藏黑云一步步踏上权力巅峰的诡谲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