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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深宫之中无数怨魂的低泣。

没藏黑云斜倚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惨白的天地间,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落胎药没能如她所愿,那碗她亲手饮下的汤药,最终不过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

腹中的小生命顽强得超乎想象,任凭她如何折腾,都稳稳地扎在她的身体里,一长大,提醒着她,宿命二字,重如千斤。

“夫人,您又在发呆了。”

侍女尔朵轻手轻脚地走近,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盖在她的肩上,语气里满是担忧。

“天儿冷,仔细冻着了,您如今身子不比从前,万万马虎不得。”

没藏黑云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侍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没事,只是觉得,这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一些。”

“可不是嘛。”

尔朵点了点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这些子以来的煎熬:“自从……自从野利皇后被废的消息传出来,这宫里的气氛,就一直压抑得很。”

提到野利皇后,没藏黑云眸色微微一动。

她与野利皇后,本就有着扯不断的关系。

野利遇乞是野利皇后的族人,没藏黑云曾经是野利家的少夫人,论起来,她该尊称野利皇后一声族姐。

可在这深宫之中,亲情血脉最是不值钱,有的只是权力倾轧,只是你死我活。

这些子,前朝后宫风波不断,野利一族失势,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野利皇后身居后位多年,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自己的家族,也没能护住自己。

“皇后娘娘……当真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没藏黑云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尔朵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道:“没有了。”

“陛下心意已决,昨圣旨已经颁下,野利皇后被废,迁居静乐宫,无旨不得外出。野利一族的旧部,也被一一清理,如今这后宫,早就变了天了。”

没藏黑云沉默不语。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必然。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野利皇后被废,不过是她没藏黑云崛起的开端,是腹中这个皇子降生的前奏。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冷酷无情,为了扶持她,为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野利皇后,必须倒下。

“夫人,您说……陛下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您?”

尔朵迟疑着开口,眼底带着一丝希冀:

“您如今怀着龙裔,皇后被废,往后这后宫之中,便再也没有人能压在您的头上了。等您生下小皇子,将来这后位,说不定就是您的。”

没藏黑云抬眸,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你想多了。”

她太清楚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了。

那人眼中,从来只有江山社稷,只有权力平衡,从来没有什么儿女情长。

废野利皇后,不是因为她没藏黑云有多得宠,而是因为野利一族功高震主,威胁到了皇权。

而她和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他用来制衡朝堂、取代野利一族的棋子罢了。

“陛下心中,从来没有儿女情长,只有江山。”

没藏黑云轻声道,指尖依旧轻轻抚着小腹:“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合适的容器,一个能生下他想要的继承人的容器罢了。”

尔朵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自家主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呢?陛下若是不在意您,为何会……”

“为何会留我在身边?为何会默许我腹中的孩子降生?”

没藏黑云打断她,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悲凉:“因为这个孩子,是他名正言顺削弱野利一族的借口,是他稳固皇权的利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我有没有用处,还是两说。”

尔朵看着自家主子眼底那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疲惫,心头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夫人,您才二十一岁啊……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怎么就……怎么就背负了这么多。”

十九岁丧夫,二十一岁身怀六甲,身处深宫,步步惊心,连腹中骨肉都成了别人手中的筹码。

这般磨难,便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都未必能承受,更何况是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子。

没藏黑云闭上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脆弱。

她也想无忧无虑,她也想岁月静好。

可她不能。

她是李青云,是洞悉所有结局的穿越者,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三香庵的青灯古佛,尼姑庵的暗地产子,一生身不由己,最终落得个凄惨收场。

她挣扎过,反抗过,甚至狠下心肠喝过落胎药,可终究还是没能拗过命运。

孩子还在,一长大,而野利皇后被废,也恰恰印证了,历史的轨迹,正在一点点朝着她最害怕的方向滑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尔朵脸色一变,连忙扶着没藏黑云起身:“夫人,陛下来了。”

没藏黑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再抬眼时,已然恢复了平里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她扶着尔朵的手,缓缓起身,刚要屈膝行礼,便被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扶住。

“不必多礼,你身子重,仔细伤了胎气。”

帝王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可落在没藏黑云耳中,却只觉得冰冷刺骨。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

一身明黄色常袍,面容俊朗,气势威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无尽的算计与城府。

这是西夏的帝王,是掌握着所有人生死的掌权者。

“臣妾参见陛下。”没藏黑云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尽显恭顺。

帝王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今身子可还舒坦?胎气动得厉害吗?”

“劳陛下挂心,一切都好。”没藏黑云低声应道。

“那就好。”

帝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野利被废,往后这后宫,清净了许多。你安心养胎,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也不必理会旁人的眼光。”

没藏黑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只是皇后娘娘身居后位多年,一朝被废,前朝后宫难免议论纷纷,臣妾担心……”

“担心什么?”

帝王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担心野利一族死灰复燃?还是担心,朕护不住你和腹中的孩子?”

没藏黑云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事出突然,怕人心不稳。”

“有朕在,人心自然会稳。”

帝王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野利一族功高震主,专权跋扈,早已不是一两。废后,是为了大夏江山,为了朝堂稳固,与旁人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上,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腹中的孩子,是朕的孩子,是大夏未来的希望。等他降生,朕会给你,给这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没藏黑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名分?

是贵妃之位,还是更高的位置?

可她一点都不想要。

她只想远离这座吃人的皇宫,只想避开三香庵的宿命,只想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可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在帝王面前,任何的忤逆,都可能招来身之祸。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低声道,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欢喜。

帝王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又或者,本不在意她的情绪,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朕已经吩咐下去,往后你的膳食起居,一律按照最高份例伺候,太医院的院正每前来请脉,务必保证你和孩子万无一失。”

“臣妾多谢陛下。”

“好了,你安心养胎吧,朕还有朝政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了。”

帝王站起身,目光最后在她小腹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离开了寝殿。

从头到尾,他关心的,从来都只是她腹中的孩子,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直到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殿门重新关上,没藏黑云身上那股紧绷的力气,才瞬间消散,整个人软软地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

“夫人……”尔朵连忙上前,担忧地看着她。

没藏黑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看见了吗?这就是帝王。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野利皇后被废,也不过是为了给这个孩子铺路。”

什么恩宠,什么偏爱,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建立在她腹中这个孩子的基础之上。

一旦这个孩子没有了,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她的下场,只会比野利皇后更惨。

“可……可陛下毕竟还是在意您和小皇子的。”

尔朵小声道:“若是不在意,何必这般费心安排。”

“在意的不是我,是这个孩子身上的血脉,是这个孩子能给他带来的利益。”

没藏黑云睁开眼,眸色沉沉:“野利皇后倒了,野利一族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等孩子一生下来,我这个生母,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她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尔朵听得心惊胆战,脸色发白:“夫人,您别吓奴婢……不会的,不会的。您是小皇子的生母,陛下就算不念及旧情,也会看在小皇子的份上,善待您的。”

“善待?”

没藏黑云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在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尔朵,你记住,在帝王眼里,江山永远比美人重要,权力永远比子嗣更重要。”

她话音刚落,小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坠痛感缓缓袭来。

没藏黑云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

“夫人!您怎么了?”

尔朵见状,吓得魂都快飞了:“是不是肚子疼?是不是要生了?”

没藏黑云咬着唇,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的孩子正在躁动,那股坠痛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孩子……要出世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快……”

她喘着气,声音发颤:“去叫太医,叫稳婆……快……”

“是!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

尔朵慌慌张张地起身,连滚带爬地朝着殿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夫人要生了!”

寝殿之内,瞬间乱作一团。

宫女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布的拿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慌乱与紧张。

没藏黑云躺在软榻上,紧紧咬着牙,忍受着一阵阵袭来的剧痛。

汗水浸湿了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她才二十一岁。

她已经经历了丧夫之痛,经历了颠沛流离,经历了深宫诡谲,经历了逆天改命却失败的绝望。

而现在,她要在这座牢笼里,生下这个注定要将她推入三香庵宿命的孩子。

剧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对孩子的期待,不是对未来的憧憬,而是史书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没藏黑云,于三香庵暗诞皇子李谅祚,从此外戚专权,大夏动荡。

原来,她拼尽全力挣扎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能逃开。

野利皇后被废,她生下皇子。

历史,终究还是按照原本的轨迹,一步步上演。

“夫人,用力!再用力一点!孩子就快出来了!”

稳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焦急又兴奋。

没藏黑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深宫的寂静。

“哭了!哭了!是小皇子!是一位小皇子!”

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喜不自胜:

“陛下!陛下大喜!是一位健健康康的小皇子!”

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帝王,听到婴儿的啼哭,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好!好!”

帝王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难掩激动:“重赏!所有人都重赏!”

寝殿之内,一片欢腾。

所有人都在为这位皇子的降生而欣喜,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赏赐而激动。

只有没藏黑云,躺在软榻上,浑身脱力,脸色苍白如纸,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顶,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皇子。

野利皇后被废,她生下皇子。

一切,都和史书上一模一样。

她才二十一岁,她的人生,却早已被注定。

深宫寂寂,婴儿啼哭声声入耳。

没藏黑云缓缓闭上眼,心中一片死寂。

她赢了,生下了帝王最想要的皇子,成了全天下都羡慕的女子。

可她也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给了命运,输给了那段早已写定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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