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裂口以东无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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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后第十一,酆都城落了今年第一场灰雪。
雪片从暗红色穹顶飘落时,林远正蹲在作坊门槛上烤火。火盆里烧的是阴律司淘汰的旧卷宗,竹简噼啪炸裂,窜起的火舌舔舐着虚空中落下的冰晶,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他把冻僵的手指凑近火边,缩了缩脖子。
“顾问,”他朝屋里喊,“地府的雪怎么是灰色的?阳世下雪可没这么丧气。”
屋里没应声。
陈恕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枚刚出机的符弹,迎着光端详。三天前秦昭派人送来的战利品——从裂口母巢中缴获的活体样本,泡在防腐液里像蜷缩的胎儿,表皮覆盖着细密的几何纹路,不似生物,倒像某种精密铸造的器皿。
泠霜说那是“净化者”留下的标记,被侵蚀的尸骸会逐渐硬化,最终成为裂口扩张的锚点。
青玄真人确认了。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他在母舰残骸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陈恕把符弹放进制式弹药箱,转身走向防腐液缸。十七份缴获样本整齐排列在缸底,幽蓝的防腐液映着他俯视的倒影,像隔着深水对视。
“顾问。”泠霜从刻印机后探出头,“苏堇回千机阁取备件了,傍晚才能回来。今晚的产能可能要降三成。”
“知道了。”
她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
“你在看什么?”
陈恕没回头。
“看敌人长什么样子。”
泠霜沉默片刻,放下刻笔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缸里那具标本微微悬浮,四肢蜷曲,面容模糊。防腐液缓慢流动,光影在它体表的几何纹路上游走,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三百年前,”泠霜轻声说,“师祖那一辈修士,直到打完整场仗,都不知道对面是什么。”
她顿了顿。
“后来清理战场时,有师叔剖开母舰残骸,在里面发现了这种东西。”
“然后?”
“然后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胎藏’。”泠霜看着缸中标本,“意思是孕育灾厄的容器。”
作坊里安静了几息。
陈恕终于收回视线。
“秦昭送来的这批样本里,有几具的纹路走向不同。”他说,“不是个体差异,是功能分区。”
泠霜怔了怔。
“你是说……”
“还没确定。”陈恕从缸边拿起一本空白簿册,翻开第一页,炭笔落字如刀,“需要更多数据。”
他写下的标题是:
《裂口生物形态学观察记录·卷一》
泠霜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一下,没再问。
她回到刻印机前,启动了符文回路。
银色的光在她年轻的脸上流淌。
—
灰雪下到酉时,作坊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远最先发现。他当时正蹲在火盆边烤今天拍糊的几张废片,余光瞥见雪幕中多了一道静止的轮廓。
不是阴律司的探子——那些人这几天已经彻底撤净了。
也不是周处长的轿子——周处没这么高的身量。
林远举起相机,长焦镜头缓缓推近。
雪太大了。
那人站在作坊外三十丈的暗巷口,一动不动,任由灰雪落满肩头。身形魁梧,披着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他腰侧挂着一件东西。
林远的镜头捕捉到那个轮廓,瞳孔骤缩。
是弓。
不是符弩,不是赤焰军的制式角弓,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制——弓臂极长,几乎垂到膝弯,通体漆黑无光,像从浓墨中捞出的残月。
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人微微侧头。
隔着三十丈风雪,隔着纷扬的灰雪和幽暗的暮色,林远感觉自己被一道目光轻轻扫过。
然后那人转身,消失在巷口。
林远抱着相机冲进作坊。
“顾问!”
陈恕从记录簿上抬起眼。
“夜叉的人?”
“不是。”林远把照片放大,指着那抹模糊的弓影,“这个人——我没在酆都见过他。”
陈恕接过相机。
屏幕上的影像因风雪而颗粒粗糙,但他依然看清了那张弓的轮廓。
弓臂上没有雕饰,没有铭文,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标记。
但有磨损。
右手握弓的位置,握把处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边。那是经年累月、数以万次开弓才能留下的痕迹。
“林远。”
“在。”
“周处长说,地府最好的射手在哪个署?”
林远愣了愣。
“理论上……是炼器司测试科。他们每年要给符弩校准射表,养着几个专职试射的老卒。”
他顿了顿。
“但真正厉害的那批人,不在编制内。”
陈恕看着他。
林远压低声音:“戍边部队退下来的老兵,身上带着几百年的战伤,轮回排不上号,又不愿领闲差。有些被各阴帅私聘做教头,有些……”他顿了一下,“有些自己拉了个行当,叫‘猎户’。”
“猎什么?”
“猎裂口逃逸的零散入侵者。”林远说,“裂口汐有周期,平时也会有落单的剥皮者游荡到边境百里内。赤焰军管不到那么远,酆都城也不能放任它们靠近——所以有人专做这个买卖。”
他顿了顿。
“这些人不归任何司署管,只认钱。据说领头的那个,三百年前单人独弓在冥河上游守了三个月,猎了四十七头成年剥皮者。”
“叫什么?”
“没人知道真名。”林远说,“都叫他‘冥河弓’。”
陈恕把相机还给他,目光落向窗外纷扬的灰雪。
暗巷口已经空无一人。
—
第二清晨,灰雪停了。
周处长难得亲自登门,手里捧着一卷烫金封面的请柬,脸上笑出三层褶子。
“陈顾问,大喜!”
陈恕接过请柬,没拆。
“谁请?”
“十殿阎罗联名。”周处长的声音压不住得意,“下月初一,阎王殿设小宴,专为军工署庆功。这在地府可是头一份的体面——炼器司成立八百年,也没得过这等待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听说阎王爷要在宴上当众褒奖。夜叉那边本来还想在军备会上卡咱们明年的寒铁配额,这下全老实了。”
林远在旁边举起相机,对准那卷请柬猛按快门。
泠霜低着头继续刻印,耳尖微红。
只有苏堇从一堆玄枢机关零件里探出脑袋,哼了一声。
“庆功宴,”她撇嘴,“又不许带机关傀儡进场。无聊。”
周处长没理她,笑眯眯地看着陈恕。
“顾问,您可得准备准备。十殿阎罗同席,多少年没有过的场面了。”
陈恕把请柬放在案头。
“知道了。”
—
下月初一。
距离那场庆功宴,还有十七天。
陈恕没有因为这份殊荣放慢进度。
相反,他把作坊的轮班制从两班倒调成了三班倒。泠霜带一组专攻刻印精度,苏堇带一组调试新型玄枢关节,他自己带着林远,连续七天泡在那批缴获样本里。
《裂口生物形态学观察记录》从卷一写到卷三。
他发现了几个规律。
第一,胎藏标本的几何纹路并非随机分布,而是有明显的区域分化。躯纹路呈放射状,四肢呈环状缠绕,头面部最复杂,隐约构成某种对称结构——像符文,又不完全像。
第二,纹路的密度与标本在母巢中的位置正相关。靠近巢心的标本纹路更密,边缘的更稀疏。秦昭在战报中提到,击毁的三座母巢中,最大那座的中心区域有明显焦痕,像是某种高能反应后遗留的灼烧痕迹。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他将第十七号标本翻转到背面,在防腐液的幽蓝波光中,看见了一条尚未完全愈合的裂口。
不是被符弹击穿的创口。
是更早的,愈合到一半又被强行撕开的旧伤。
泠霜凑近端详,呼吸凝住。
“这是……”
“被同类攻击过。”陈恕说,“或者被更上位的存在当成养料。”
他直起身。
“三百年前那艘母舰,不是来征服地府的。”
泠霜看着他。
“是来进食的。”
作坊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刻印机完成了一轮自动循环,成品筐里落下三枚崭新的符弹,泠霜才开口。
“那七年后的……”
“不是新入侵。”陈恕说,“是收割。”
他翻开记录簿,在卷三末尾写下两行字。
第一行:净化者文明形态——蜂巢结构?母巢与胎藏为下级单位,母舰为移动巢/指挥节点。
第二行:三百年前地藏王菩萨击退的,可能只是一支先遣采集队。
泠霜的脸色微微发白。
苏堇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调试玄枢机关,手里攥着一枚半成品的关节构件,指节泛白。
林远的快门停在半空,忘了按。
陈恕合上记录簿。
“这只是推测。”他说,“需要更多证据。”
他没有说的是——
如果推测属实,七年后的敌人将不是三百年前的规模。
而他们现有的符弹,连母舰护盾的边都摸不到。
—
第十深夜,作坊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不是周处长,不是秦昭,甚至不是青玄真人。
是那个在风雪中立了半晌的猎户。
林远开门时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相机。
那人没看他。
他看向作坊深处,看向那台吞吐银芒的刻印机,看向码放整齐的制式弹药箱,看向工作台上摊开的、墨迹未的观察记录。
然后他看向陈恕。
兜帽下是一张风霜刻就的脸。看不出年纪,像四十,又像六十。眉眼极淡,淡到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
林远后来在笔记里写:那双眼睛像冥河的源头,没有光能照进去。
“你是陈恕。”他说。
不是问句。
陈恕放下刻笔。
“是。”
那人沉默片刻。
“三百年前,”他说,“我在母舰残骸里捡过一样东西。”
他从斗篷内袋取出一只布囊,放在工作台上。
布囊是旧的,边角磨出毛边,浸过血又洗过,洗不净的血迹洇成暗褐色。
陈恕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块金属残片。
巴掌大小,边缘呈熔融状撕裂,表面有半组残缺的几何纹路。与胎藏标本的纹路同源,但精密十倍不止,线条细如发丝,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蓝。
泠霜失声:“母舰装甲?”
猎户没有否认。
“那一剑劈开护盾时,我正好在缺口下方。”他说,“残片溅落,顺手接住了。”
他顿了顿。
“三百年来,没人能在这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目光落向弹药箱里整齐排列的符弹。
“听说你们造出了能打穿札甲的东西。”
作坊里寂静无声。
陈恕把那枚残片托在掌心,迎着光端详。
银蓝色的纹路在他指间游走,像某种沉睡了三百年的记忆,被第一次唤醒。
他开口。
“泠霜,启动六号刻印机。”
“苏堇,把备用的高纯炎晶拿来。”
“林远,记时。”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三百年前的老兵。
“给我三天。”
—
三天里,作坊没有熄灯。
林远的快门声此起彼伏,记录下每一帧画面:泠霜用刻笔在残片边缘反复试探,符文银痕触及母舰装甲表面便如遇坚冰,无法附着;苏堇把玄枢关节的灵敏度调到理论极限,刻刀悬停在残片上方三微米处,刀尖微颤,始终不敢落下;陈恕沉默地站在工作台边,一帧一帧翻看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的留影——那是青玄真人送来的,炼器司秘藏,剑阵发动时母舰护盾崩裂的瞬间,雪亮的光淹没一切细节。
只有一片模糊。
第二天深夜,泠霜放下刻笔,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行。”她声音涩,“任何一种已知的符文介质都无法附着。不是精度问题,是这东西本不接受外来灵力。”
她抬起头,眼底有血丝。
“它和我们不是同一种存在。”
苏堇罕见地没顶嘴。
她蹲在那堆报废的刻刀旁边,一枚一枚捡起来,对着光看刀尖的磨损。三百年来最好的千机阁制式刻笔,在地府能换半条街的宅子,三昼夜报废了七支。
她没喊心疼。
猎户靠在门边,沉默地看这一切。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像三百年前接住那块残片时一样平静。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捡到的是战利品,是可以交给后辈研究、终有一被破解的敌人遗物。
三百年后,他不再年轻。
也不再抱有希望。
第三天清晨,陈恕离开作坊,独自去了望乡台。
这是他来地府后第一次登顶。
观界石静静矗立在山巅,表面光滑如镜,照不出任何倒影。他把手掌按在石面上,看着银河系星图在石中缓缓点亮,那些红点比四十天前更密集了些。
裂口还在扩大。
他站在观界石前很久。
久到守台的老吏忍不住探头张望,以为是哪个新来的迷途亡魂,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驱赶。
然后他看见陈恕从衣袋里摸出一枚旧弹壳,放在观界石底座上。
铜壳,7.62×54R,底火已击发。
三十年前工具打滑留下的磕痕,依然清晰如初。
陈恕对着那枚弹壳,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吏没听清。
他只知道,当那个年轻人转身离开时,步态和来时没有任何不同。
—
傍晚,陈恕回到作坊。
泠霜趴在刻印机前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刻笔。苏堇用仅剩的几枚完好玄枢关节搭了一个临时固定架,把母舰残片卡在架中央,正对着第七支刻刀,刀尖悬停在残片上方三微米——还是没落下。
林远靠着墙打盹,相机抱在怀里。
猎户依然靠在门边,姿势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陈恕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张新图纸。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在残片之外看别的东西。
图纸很旧,纸边泛黄,折痕处几乎断裂。是北山重工三十年前的标准制式图纸,标题栏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电磁轨道加速器·概念验证稿”
他的签名。
陈恕把图纸铺开。
泠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
“这是什么?”
“阳世没用上的东西。”陈恕拿起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勾画,“三十年前提过一版,当时加工精度不够,材料也不达标,封存了。”
他顿了顿。
“地府有条件。”
泠霜低头看着那张繁复的线图。她看不懂那些陌生的标注——电磁炮、电容组、导轨材料、热管理系统——但她看懂了一件事。
这不是枪。
这是一门炮。
陈恕的炭笔落在图纸边缘。
“符弹的问题,是灵力附着于弹体,由弹体携带至目标。”他说,“母舰装甲不接受外来灵力,所以弹头接触表面时符文即刻失效,无法穿透。”
他划掉那行字。
“但如果——弹体本身不带灵力。”
泠霜皱眉。
“那怎么伤?”
“用动能。”陈恕说,“不靠爆炸,不靠符文,只靠质量乘以速度。”
他点了点图纸中央那两条平行的轨道。
“电磁场加速,末端速度可以达到传统枪械的五到八倍。弹头是实心钨芯,不携带任何符文,纯粹物理撞击。”
泠霜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说,”她缓缓开口,“用纯凡间的技术,去打三千年前的域外母舰?”
陈恕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是。”
泠霜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这东西,”她说,“需要多少灵力驱动?”
“理论上可以完全不用灵力。”陈恕说,“电容器储能,电磁转换,都是阳世成熟技术。地府如果有替代材料,纯物理驱动可行。”
“但你要把它装到战场上。”
“对。”
“三年之内。”
“对。”
泠霜深吸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枚静静躺在固定架上的母舰残片,银蓝色的纹路在幽光中流转,像无声的嘲弄。
“师祖说,”她轻声,“九百年前上官昀提出立体刻印术时,全炼器司都说他是疯子。”
她顿了顿。
“后来证明,他只是早来了九百年。”
她转过身,对上陈恕的眼睛。
“给我看那台电容器的图纸。”
—
猎户在第七清晨离开。
他走之前,在工作台上放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不是酬劳。不是任何形式的感谢。
是一枚箭镞。
形制极古,青铜质,表面已经氧化成深褐色。镞锋残缺,镞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曾经承受过远超极限的负荷,即将解体却尚未解体。
林远举起相机。
猎户抬手,轻轻挡住镜头。
“别拍。”他说,“不是给你们看的。”
他看向陈恕。
“三百年前,这枚箭镞射进过母舰护盾的裂口。”
他的声音平静,像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护盾崩碎前,我开了那一箭。”
他没有说那一箭是否击穿了母舰。
也没有说他为什么要把这枚残箭珍藏三百年。
他只是把箭镞放在那枚母舰残片旁边,青铜与银蓝并置于同一块旧布上,像两个跨越时代的沉默对视。
“你要造的东西,”他说,“需要试箭的人。”
他对上陈恕的眼睛。
“我等你。”
—
猎户走后,林远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话。
“顾问,那个人——真的是冥河弓?”
陈恕没有回答。
他把那枚青铜箭镞轻轻托起,对着光端详。
三百年的裂纹布满镞身,每一条都是濒临崩溃的痕迹。可它终究没有崩溃。
他想起老班长的话。
这行,得信命。
可他从来不信。
他只信。
还有这枚撑了三百年不肯碎掉的箭镞。
—
第十三,秦昭从冥河渡口赶到酆都。
他站在作坊中央,低头看着铺满整张工作台的电磁炮概念图,灰蓝色的眼睛缓慢扫过每一线条、每一处标注、每一个用炭笔重重圈出的技术难点。
泠霜在旁边解说,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陌生术语。苏堇偶尔嘴,补充电容材料替代方案的进展。林远翻着这几天的照片,适时展示关键节点。
陈恕没说话。
秦昭也没说话。
泠霜说完最后一句话,作坊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秦昭开口。
他开口说的却是:
“裂口出事了。”
他取出符文望远镜,调到记录回放模式,放在工作台上。
画面是裂口边缘——不是渡口北岸那个老战场,而是更东面,纵深八十里,赤焰军七天前刚收复的新防线。
迷雾比渡口浓三倍。
迷雾中有什么在移动。
不是剥皮者。
剥皮者没有那么大。
画面缓缓推进,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
它像一座小型的山。
六足,覆甲,背脊隆起如驼峰,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颤。甲壳表面密布着与母舰残片同源的几何纹路,银蓝色,在灰雾中明明灭灭。
不是母舰。
但也不是剥皮者。
“昨天凌晨三点,”秦昭说,“它从裂口深处走出来,沿着新防线东侧巡视了一圈,然后原路退回。”
他顿了顿。
“全程没有攻击任何人。”
泠霜的声音发紧。
“它在……侦察?”
秦昭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陈恕看着画面中那座缓慢移动的山。
六足,覆甲,背脊隆起如驼峰。
阳世生物学的某个词汇浮上脑海。
工蚁。
负责扩大巢、采集资源、护卫蚁后的——工蚁。
“三百年前,”他开口,“地藏王菩萨击沉母舰时,这东西出现过吗?”
秦昭摇头。
“战报没有记载。”
他看向陈恕。
“我问过青玄真人。真人说,他当年随剑阵冲进母舰核心时,在母舰最底层见过一幅浮雕。”
“什么浮雕?”
“三只巨兽。”秦昭说,“一只如山,六足。一只如云,无定形。一只居中,背生双翼,昂首向天。”
他停顿。
“真人说,他当时以为那是域外生灵崇拜的图腾。”
作坊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灰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一片一片,无声落在窗棂上。
陈恕垂下眼帘。
七年。
不是倒计时。
是宣判。
—
那天夜里,泠霜和苏堇没有回住处。
她们在刻印机前守到后半夜,把那枚母舰残片的纹路拓印了二十七遍,每一遍都试图找出灵力附着失败的本原因。苏堇把自己珍藏的一盒极品玄枢关节全拆了,搭成七种不同的刻印姿态,每一种都在残片表面留下徒劳的划痕。
秦昭没有回渡口。
他站在作坊外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霜雪的旧碑。
林远抱着相机蹲在门口,拍了十几张,又全删了。
他想起阳世的那些战场。
轰炸前夜,士兵们也是这样沉默。
陈恕在案前坐到子时。
他把电磁炮图纸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用红笔标出七个急需攻关的子系统。
然后他放下笔,从衣袋里摸出那枚旧弹壳。
三十年了。
老班长,你说这行最怕白活。
可如果活了三百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一次比一次更强大——
那还叫活着吗。
他攥紧弹壳。
—
第二清晨,周处长踏着积雪匆匆赶来。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顾问,阎王殿传召。”他压低声音,“不是下月初一的庆功宴——是单独召见,现在就走。”
陈恕起身。
林远下意识举起相机,又放下。
“顾问,我跟你去。”
“不用。”
陈恕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泠霜伏在工作台上睡着了,手边摊着第二十八张残片拓印。苏堇靠在她肩头,双髻散了一边,鹅黄襦裙沾满机油。秦昭依然站在雪里,背对着作坊,肩上的落雪已经积了半寸。
林远抱着相机站在门槛边,欲言又止。
陈恕说:“等我回来。”
—
阎王殿没有点灯。
阎王坐在青玉案后,面容隐在幽暗中,看不清表情。
案上放着一卷新呈的密报。
陈恕没有请安。
他在案前站定,等着。
阎王开口,第一句话是:
“那东西,你看见了。”
陈述句。
“是。”
“知道是什么吗?”
陈恕沉默片刻。
“工蚁。”他说,“负责扩大巢、采集资源、护卫蚁后。”
阎王没有否认。
“三百年前,”他说,“寡人也是这么猜的。”
他顿了顿。
“那幅浮雕,青玄看见了,寡人也看见了。母舰底层,三兽图腾,居中者背生双翼。”
他看向陈恕。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陈恕没有回答。
阎王替他答了。
“蚁后。”
—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恕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三百年前,”阎王说,“寡人以为击沉母舰就是胜利。”
他轻轻摇头。
“寡人错了。那只是一艘采集船。船上没有工蚁,没有兵蚁,没有蚁后。”
他看向案上的密报。
“它们派一艘采集船来,试探这个世界的防御强度。采集船被击毁,信号传回母巢。”
他的声音很轻。
“七年后到达的,将是真正的远征军。”
陈恕没有说话。
窗外的幽光透过云层,在青玉案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北山基地第一次引进外军先进装备时的场景。
那是一门自行火炮,全自动化弹药装填,射程是国产同类型的两倍。拆解研究团队封闭攻关了三个月,交出的报告结论只有一行字:
“整体代差,无法逆向仿制。”
三个月。
三百人。
一代装备的代差。
而此刻他面对的是文明层面的代差。
他抬起头。
“阎君召我来,是要我做什么?”
阎王看着他。
“寡人要你诚实地回答一个问题。”
“请讲。”
“七年时间,”阎王说,“你有多大把握?”
他没有说“有多大把握击败远征军”。
也没有说“有多大把握守住裂口”。
他只是问:你有多大把握。
陈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泠霜通红的眼角,想起苏堇报废的七支刻笔,想起猎户放在工作台上的青铜箭镞,想起秦昭站在雪地里的背影。
想起那枚撑了三百年不肯碎掉的箭镞。
想起老班长。
这行,得信命。
他开口。
“没有把握。”
阎王没有打断。
“电磁炮只是概念。材料、工艺、能源、测试周期,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条路就走不通。”
他的声音平静。
“就算造出来,也只是第一代样机。射速、精度、可靠性,和母舰护盾的防御等级相比,可能连挠痒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
“这不是谦虚,是事实。”
阎王看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办?”
陈恕从衣袋里摸出那枚旧弹壳,放在青玉案上。
铜壳,7.62×54R,底火已击发。
三十年前工具打滑留下的磕痕。
“阳世有个词,”他说,“叫技术路线储备。”
“什么意思?”
“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一条技术不够成熟,就同时研发三条、五条、十条。在有限时间内尽可能扩充选择项,等真正的窗口期到来时,手里至少有能打出去的牌。”
他顿了顿。
“电磁炮是一条路。符弹进阶是一另一条路。阳世还有制导武器、末敏弹、温压弹、电磁脉冲——每一条路都需要从头验证在地府的可行性。”
“你需要多少人手?”
“越多越好。”
“多少资源?”
“倾地府之力。”
阎王沉默良久。
“周伯言说,”他缓缓开口,“你是个不会要价的人。开出来的条件,永远比你能创造的价值低三成。”
他看着陈恕。
“他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看陈恕的目光,和四十天前第一次召见时,已经不同。
“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阎王说,“各司署的资源调配,寡人亲自批。”
他顿了顿。
“七年后,寡人要你手里至少有能打出去的牌。”
陈恕收起案上的弹壳。
“还有一件事。”
“讲。”
“下月初一的庆功宴,”他说,“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出席。”
“谁?”
“冥河弓。”
—
第二傍晚,猎户回到作坊。
他还是穿着那件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腰间依然挂着那张通体漆黑的长弓。
但他腰侧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崭新的符弹,用细皮绳穿着,系在弓袋搭扣上。
泠霜一眼认出那枚符弹上的三重同心圆阵。
是第48号试制品。
第一枚成功完成灵力附着的试验弹。
她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从成品筐里拿走了它。
她只知道,他系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
像三百年前系上那枚青铜箭镞。
—
下月初一。
阎王殿小宴。
十殿阎罗联名请柬上,陈恕的名字旁边,添了一个新的名字。
没有官职,没有封号。
只有三个字。
冥河弓。
林远站在殿外长廊,把相机镜头对准那两扇高逾十丈的黑石巨扉。
他没有拍。
他只是看着。
良久,他放下相机。
“顾问,”他轻声说,“你说,七年之后,我们这些人——泠霜、苏堇、秦将军、冥河弓——还会像今天一样站在这儿吗?”
陈恕没有回答。
灰雪又落了下来。
一片一片,无声落在他肩头。
他看着殿门内隐约透出的烛光,看着那些在幽暗中忙碌穿梭的鬼吏差役,看着远处虚空中缓慢漂移的悬峰和灯火。
酆都城。
八百年不曾陷落的酆都城。
他开口。
“会。”
林远转头看他。
陈恕没有解释。
他只是攥紧了衣袋里那枚旧弹壳。
—
宴会持续了三个时辰。
十殿阎罗的褒奖、各司署主官的寒暄、周处长全程咧到耳的笑容、泠霜被灌了三杯酒后通红的脸颊、苏堇对着满桌珍馐不屑撇嘴但筷子没停过——这些林远都拍下来了。
只有一张他没拍。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离去。
陈恕独自站在殿外长廊尽头,背对灯火,面朝虚空。
灰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虚空深处,远远的,裂口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星光。
是三百年前那艘母舰残骸的余晖,至今未曾熄灭。
林远举起相机,又放下。
他把相机抱在怀里,倚着廊柱坐下。
今晚的酆都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阳世的妹妹。
她今年应该毕业了吧。有没有去战地?有没有在哪个通讯社找到实习?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他不知道。
他没去过望乡台。
一次也没有。
但他想,等他把地府的故事拍完,等阎王爷给他记够了功德,等下一趟投胎的名额排到他——
他要回去看一看。
哪怕只看一眼。
夜风从虚空深处吹来。
陈恕站在长廊尽头,衣袂微动。
他没有回头。
衣袋里,那枚三十年的旧弹壳贴着心口,冰凉如初。
在他身后,作坊的方向,泠霜正在启动第六台刻印机。
银色的符文轨迹亮起来。
像九百年前上官昀遗稿里那些从未点亮的星。
像三百年前冥河弓射进母舰护盾的那一箭。
像七年后——
—
他还不知道七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但没关系。
还有七年。
他从不信命。
他信。
从不背叛,只会击中该击中的东西。
而这一次——
他要击中的东西,在三百年之外,在银河系另一端的深空。
在蚁后睁开复眼、下达远征令的那一刻。
那枚弹壳在他掌心微微发热。
风停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