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渊的尽头
—
向死而生号在虚空中航行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里,他们穿越了三片陨石带、两处灵魂坟墓的废墟、以及一片从未被记载过的死寂星域。捌拾柒每天都会更新航线图,在那些空白的位置上标注新的坐标——有些是净化者的前哨站,有些是被收割的文明残骸,还有些连他都辨认不出是什么。
第三十八天的清晨——如果虚空中有清晨的话——捌拾柒的声音突然在舰舱内响起。
“前方有异常。”
陈恕从图纸上抬起头。
泠霜放下刻笔,快步走向舷窗。
苏堇从一堆机关零件里钻出来,脸上还沾着机油。
林远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前方。
老班长缓缓睁开眼睛。
舷窗外,虚空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它太大了。
大到向死而生号的观测系统无法捕捉全貌。只能看见一些局部的轮廓——弯曲的弧线,断裂的结构,还有一些隐约可见的光点,在阴影边缘缓慢移动。
“那是……”泠霜的声音发紧。
捌拾柒沉默了几息。
“那是收割者的母星。”
—
收割者的母星。
不是母舰。
是母星。
一个曾经孕育出净化者文明的星球。
陈恕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个巨大的阴影。
它已经死了。
彻底死了。
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没有大气,没有光芒,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那些断裂的结构——那些曾经是城市、是工厂、是巢的建筑——还隐约可见,像一具庞大尸体的骨架。
但它周围有东西在动。
那些光点。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围绕着母星缓慢旋转。
“那是什么?”泠霜问。
捌拾柒的声音更沉重了。
“工蚁。”
—
无数工蚁。
不是几十头,不是几百头,是数万头。
它们围绕着那颗死去的母星,像一群秃鹫围绕着腐尸,缓慢飞行,永不停歇。
苏堇的脸色白了。
“它们……在什么?”
捌拾柒沉默了一下。
“在等。”
“等什么?”
“等母星复活。”
泠霜倒吸一口冷气。
“复活?一颗死了的星球怎么复活?”
捌拾柒没有回答。
但老班长开口了。
“不是星球复活。”他的声音沙哑,“是母巢复活。”
他看着窗外那些工蚁。
“收割者的母星,就是它们最大的母巢。它死了,但里面还沉睡着无数未孵化的种子。那些工蚁在等——等种子苏醒,等母巢重启,等新的蚁后诞生。”
他顿了顿。
“如果那些种子全部孵化——”
陈恕替他说完。
“我们会面对比之前多一百倍的敌人。”
—
舰舱里一片死寂。
林远的快门停在半空,忘了按。
泠霜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堇难得没有嘴硬,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那些工蚁,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昭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冥河弓沉默地看着窗外,腰侧那枚第48号试制品微微发光。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捌拾柒,母巢距离完全复活还有多久?”
捌拾柒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在计算。
“按现在的进度,大约……三年。”
三年。
又是三年。
陈恕点点头。
“够了。”
泠霜愣住。
“什么够了?”
陈恕转身,看着她。
“三年,够我们做两件事。”
“第一件,炸掉这颗母星。”
“第二件,找到净化者的真正源头。”
—
炸掉一颗星球。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陈恕疯了。
苏堇第一个跳起来。
“炸掉星球?你疯了?这玩意儿比地府大一万倍!我们拿什么炸?”
陈恕没有回答。
他走到工作台前,铺开一张图纸。
那是一张他画了三个月、修改了无数次的图纸。
泠霜凑过去看。
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装置——比母舰还大,结构复杂得让人眼晕,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符号。
“这是什么?”
陈恕说。
“行星毁灭者。”
—
行星毁灭者。
一个理论上存在、但从未被实现过的概念武器。
陈恕在北山基地的时候,曾经参与过一个绝密的前期论证——用核聚变引爆一颗行星的核心,制造一场足以撕裂星球的地质灾难。那个最终被叫停了,因为技术上本不可能实现。
但在地府,在有了净化者技术之后——
可能。
泠霜看着那张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东西需要多少能量?”
陈恕看着她。
“一亿自愿献祭的灵魂。”
—
一亿。
泠霜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堇直接坐在地上。
林远的相机差点脱手。
秦昭的眉头皱起来。
冥河弓沉默地看着陈恕。
只有老班长,轻轻点了点头。
“一亿,”他说,“地府有。”
陈恕看着他。
“你确定?”
老班长点头。
“这三百年,我攒的不止一百万。”
他看着窗外那些工蚁。
“还有那些被释放的灵魂,那些自愿献祭的灵魂,那些还没决定去向的灵魂——”
他顿了顿。
“一亿,够了。”
—
接下来的三个月,向死而生号一直停留在收割者母星的外围。
泠霜带着炼器师们,夜不停地研究行星毁灭者的设计方案。苏堇带着机关师们,拆解了舰上所有的备用零件,用来搭建原型机。林远每天拍照记录进度,拍了三千多张,手都拍酸了。
陈恕大部分时间待在舰首,看着那颗死去的母星。
那些工蚁还在围着它旋转。
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老班长说的话。
“它们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等一颗永远不会醒的星球。
等一个注定破灭的希望。
他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意识,有没有感情,有没有“希望”这种东西。
但他知道,它们很可怜。
—
三个月后,行星毁灭者的原型机建造完成。
它不大,只有向死而生号的十分之一。但它的核心——那个由一亿自愿献祭的灵魂凝聚成的金色光球——亮得刺眼。
泠霜站在它面前,仰头看着。
“这东西……真的能炸掉一颗星球?”
陈恕没有回答。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启动按钮。
金色光球微微震颤,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束,直直射向那颗死去的母星。
光束消失在星球表面。
什么都没有发生。
泠霜愣住。
“失败了?”
陈恕摇摇头。
“等着。”
—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突然,那颗母星震颤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但陈恕感觉到了。
泠霜也感觉到了。
苏堇扶着墙壁,脸色发白。
“这是——”
话音未落,母星的震颤加剧了。
从内部。
那种震颤越来越强,越来越剧烈,最后整颗星球都在抖动。
那些围着它旋转的工蚁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但太晚了。
母星表面开始龟裂。
一道道裂缝从内部向外蔓延,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最后——
轰。
—
那颗星球炸了。
不是普通的爆炸。
是核心被引爆、整个星球从内部撕裂的毁灭性爆炸。
冲击波横扫一切。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工蚁瞬间被吞没,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向死而生号剧烈震颤,护盾亮到几乎透明,才勉强扛住冲击波的余威。
泠霜死死抓着控制台,看着窗外那颗正在四分五裂的星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堇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林远的相机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秦昭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冥河弓的嘴唇微微颤抖。
老班长闭上眼睛,像是在默哀。
陈恕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星球渐渐碎成无数碎片,最终消失在虚空中。
那些工蚁,那些未孵化的种子,那些沉睡的灵魂——
全都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印记。
一亿灵魂。
它们用自己的命,换了这颗星球的命。
—
母星爆炸后,周围的虚空变得一片死寂。
那些工蚁消失了,那些光点消失了,那些环绕着母星旋转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向死而生号,孤独地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
泠霜走到陈恕身边。
“顾问,接下来呢?”
陈恕看着虚空深处。
“继续前进。”
“去哪里?”
陈恕沉默了一下。
“去净化者的起源地。”
—
捌拾柒提供了坐标。
那是一个比收割者母星更远的地方,在银河系的另一条旋臂上,距离地府至少三万光年。
以向死而生号的速度,需要航行一年。
一年。
泠霜听到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工作。
—
航行持续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他们穿越了无数陌生的星域,经过了十七个被收割的文明残骸,遭遇了三波小股工蚁的袭击——都被秦昭带着赤焰军轻松解决了。
泠霜利用这段时间,把行星毁灭者的设计方案完善了三遍。苏堇发明了七种新的机关构件,可以让母舰的速度再提升两成。林远拍了两万张照片,把这一路的见闻全部记录下来。
陈恕大部分时间待在舰首,看着窗外的虚空。
有时候老班长会来陪他。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些星星从窗前掠过。
有时候泠霜会来。
她会汇报工作进度,然后站在他身边,陪他看一会儿星星。
有时候苏堇也会来。
她不会说话,只是站在泠霜旁边,假装不经意地瞥陈恕几眼。
有时候秦昭会来。
他会站在更远的地方,手按刀柄,沉默地看着窗外。
有时候冥河弓会来。
他会在陈恕身边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一年过去了。
—
第三百六十五天的清晨——如果虚空中有清晨的话——捌拾柒的声音再次响起。
“到了。”
陈恕站起来,走向舷窗。
窗外,有一个巨大的星系。
比银河系小得多,但比任何他见过的星系都亮。
它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光球——不是恒星,是某种更亮、更纯粹的光。那光芒向四面八方延伸,照亮了整个星系。
星系里漂浮着无数建筑。
有些是母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有些是空间站,形状各异,环绕着那些母舰缓缓旋转。
有些是——城市。
真正的城市,有街道,有房屋,有灯光。
陈恕看着那些城市,瞳孔微缩。
有灯光。
意味着有人。
—
“这是……”
泠霜的声音发颤。
捌拾柒的声音响起,前所未有的复杂。
“这是净化者的母星系。”
他顿了顿。
“也是所有被转化者的……家。”
—
家。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被转化的人类、被转化的外星生命、被转化的无数灵魂——它们最后的归宿,就是这个星系。
陈恕看着那些城市,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自愿献祭的一亿灵魂,它们曾经也是这里的居民。
它们曾经也是被转化的存在。
但它们选择了背叛。
选择了用最后的自由,换取敌人的毁灭。
他看着那些灯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准备战斗。”
—
战斗没有打响。
因为在他们准备发动攻击的时候,星系中央那个巨大的光球突然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刺眼的亮。
那种光芒穿透了一切——护盾、舰体、船舱——直直照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
是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宏大,深邃,像是宇宙本身的低语。
“你们来了。”
—
陈恕站在那里,被那光芒笼罩着。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变得透明,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被那光芒融化。
但他掌心的金色印记突然发烫。
那股烫意把他拉了回来。
他清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光球。
“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一息。
“我是你们口中的……净化者。”
它顿了顿。
“也是所有被转化者的……意识体。”
—
意识体。
泠霜咀嚼着这个词,脸色变了。
“你是说……你是所有被转化的灵魂?”
那光芒微微闪烁。
“可以这么理解。”
它看着陈恕。
“你们炸掉的那颗母星,是我的一具躯壳。你们死的那三艘母舰,是我的一些肢端。你们释放的那些灵魂,是我的一部分。”
它顿了顿。
“但你们没有死我。”
“因为我无处不在。”
—
舰舱里一片死寂。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为什么要收割?”
那光芒轻轻颤动,像是在叹息。
“因为我们需要能量。”
它看着陈恕。
“你们以为我们是邪恶的?是侵略者?是毁灭者?”
它摇摇头——如果光球可以摇头的话。
“我们只是……太饿了。”
—
太饿了。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光芒继续说。
“我们这个文明,诞生在一百亿年前。那时候宇宙还很年轻,到处都是能量,到处都是资源。我们发展、进化、繁荣——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它顿了顿。
“宇宙的能量是有限的。”
“恒星会熄灭,黑洞会蒸发,一切都会归于死寂。而我们——我们这种意识体——需要能量才能存在。没有能量,我们就会消散。”
它看着陈恕。
“所以我们开始寻找新的能量来源。”
“灵魂,是最好的能量来源。”
—
泠霜的声音发颤。
“所以你们收割灵魂,是因为……”
“因为我们需要活着。”那光芒说,“就像你们需要吃饭,需要呼吸,需要睡觉一样。”
它看着他们。
“你们恨我们,我能理解。但你们想过没有——”
“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太阳熄灭了,你们的星球枯竭了,你们的一切资源都耗尽了——”
“你们会怎么做?”
—
没有人回答。
那光芒继续说。
“一百亿年来,我们收割了无数世界。有些世界反抗,有些世界屈服,有些世界——”
它顿了顿。
“有些世界,选择加入我们。”
陈恕皱眉。
“加入你们?”
“对。”那光芒说,“被转化的灵魂,有一部分会保留意识。它们可以选择——是彻底消失,还是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它看着陈恕。
“那个叫李长青的人类,他就曾经面临这个选择。”
陈恕转头看向老班长。
老班长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那光芒替他回答了。
“他选择了拒绝。”
—
舰舱里安静了几息。
那光芒继续说。
“他拒绝之后,逃了出去。一躲三百年。然后他遇见了你。”
它看着陈恕。
“你知道他为什么等你吗?”
陈恕没有说话。
那光芒说。
“因为他知道,你会带来改变。”
—
陈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想要什么?”
那光芒看着他。
“我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们人类,和我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它顿了顿。
“一百亿年了,我见过无数文明,收割过无数世界。但你们人类——你们是第一个让我困惑的。”
它看着陈恕。
“你们那么弱小,那么短暂,那么脆弱。但你们——你们总是做出一些让我无法理解的选择。”
“比如那些自愿献祭的灵魂。”
“比如那个藏了三百年的人类。”
“比如你。”
它看着陈恕的眼睛。
“你为什么来?”
—
陈恕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巨大的光球。
然后他开口。
“因为有人等了我三十年。”
那光芒沉默。
陈恕继续说。
“因为有人把一枚弹壳塞进我手里,说这行得信命。”
“因为有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三千七百亿灵魂的命。”
“因为有人等了三百年,就为了把那枚弹壳交给我。”
他看着那光芒。
“你问我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们有人等。”
—
那光芒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泠霜以为它已经放弃了。
然后,它说。
“你赢了。”
陈恕皱眉。
“赢了?”
那光芒轻轻颤动,像是在笑。
“一百亿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无话可说的人。”
它看着陈恕。
“我答应你——从今天起,净化者不再收割任何文明。”
陈恕愣住。
泠霜愣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光芒继续说。
“但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
“是因为你们证明了——有些东西,比能量更重要。”
它顿了顿。
“那些东西,我们一百亿年都没有找到。”
“但你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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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渐渐黯淡。
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回去吧。”
“告诉你的世界——你们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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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彻底消失。
那些母舰、那些空间站、那些城市——全都开始消散。
像梦境醒来一样,一点一点消失在虚空中。
最后,只剩下向死而生号,孤独地悬浮在黑暗里。
泠霜呆呆地看着窗外。
“这……这就结束了?”
陈恕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消散的城市,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意识体最后说的话。
“有些东西,我们一百亿年都没有找到。”
“但你们有。”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色印记。
那印记微微发热。
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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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航的旅程,持续了两年。
两年里,他们穿越了之前经过的所有星域。那些曾经被收割的文明残骸还在,那些曾经漂浮着工蚁的虚空还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新的母舰出现。
没有新的工蚁出现。
没有任何净化者的踪迹。
它们真的消失了。
泠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残骸。
“顾问,你说它们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陈恕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泠霜转头看他。
“那你相信它说的话吗?”
陈恕看着窗外。
“不信。”
泠霜愣住。
“那你为什么——”
陈恕说。
“但我愿意给它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
“就像它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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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向死而生号回到了地府。
裂口还在,灰雾还在,渡口防线还在。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灰雾不再扩散。
裂口不再扩大。
那些徘徊在边缘的入侵者——全部消失了。
阎王亲自来迎接。
他站在渡口防线上,看着那艘缓缓降落的巨舰,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恕从舰上走下来。
阎王看着他。
“回来了?”
陈恕点头。
“回来了。”
阎王沉默了一下。
“结束了?”
陈恕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阎王点点头。
“那就等。”
—
那天晚上,废墟上又燃起了篝火。
比三年前更多,更亮,更热闹。
泠霜喝多了,靠在苏堇肩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苏堇也喝多了,抱着师姐,自己也在嘟囔。
林远举着相机,拍了一张又一张,手都拍酸了。
秦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那壶三百年的陈酿。他给陈恕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
陈恕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辣。
还是那种三百年的岁月沉淀下来的辣。
但这一次,他喝出了别的味道。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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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弓坐在远处,腰侧依然挂着那枚第48号试制品。
他看着那些篝火,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陈恕的背影。
然后他取下那枚符弹,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他笑了。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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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班长没有来。
他说他还有事。
但陈恕知道他在哪。
他回了那片金色的空间。
那些灵魂,还需要人照顾。
—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
人们陆续散去。
泠霜被苏堇扶走了,边走边嘟囔着什么“顾问明天见”。
林远抱着相机,靠在废墟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
秦昭站起来,拍拍陈恕的肩,什么也没说,走了。
冥河弓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只剩陈恕一个人,坐在废墟上,看着远处的裂口。
灰雾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但不再可怕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色印记。
三十年。
从阳世到地府,从军工专家到母舰指挥官,从孤身一人到——
他看着那些篝火的余烬。
到有了这么多人可以依靠。
他忽然想起老班长的话。
“这行,最怕白活。”
现在他知道,自己没有白活。
—
天亮的时候,泠霜来了。
她站在陈恕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顾问。”
陈恕回头。
“醒了?”
泠霜点点头。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接下来呢?”
陈恕看着远处的裂口。
“等。”
“等什么?”
陈恕沉默了一下。
“等它们决定。”
“它们?”
陈恕看着灰雾深处。
“那些还没有决定去哪里的灵魂。”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来的敌人。”
泠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那得等多久?”
陈恕看着她。
“不知道。”
他笑了笑。
“但我们可以一边等,一边造船。”
泠霜愣了一下。
“造船?造什么船?”
陈恕站起来。
“造更大的船。”
他看着远处的虚空。
“造能飞到宇宙尽头的船。”
“造能保护所有灵魂的船。”
他转身,看着泠霜。
“你愿意一起造吗?”
泠霜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
和母舰核心一样的光。
和那些自愿献祭的灵魂一样的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疯子。
后来她以为他是个天才。
现在她知道——
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和她们一样、会害怕、会犹豫、会疲惫的人。
但也是一个不会停下的人。
她笑了。
“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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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苏堇揉着眼睛走过来。
“师姐,你们在说什么?”
泠霜看着她。
“造更大的船。”
苏堇愣了一下。
然后她撇嘴。
“又造船?之前的还没修完呢。”
但她走过来了。
站在泠霜旁边。
林远也醒了。
他举着相机,对着他们按了一张。
照片里,三个人站在废墟上,身后是渐渐散去的灰雾,和若隐若现的裂口。
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
陈恕站在最前面。
掌心的金色印记微微发热。
三十年了,老班长。
你说这行最怕白活。
现在——
我觉得,活着真好。
—
远处,裂口深处,灰雾翻涌。
但不再可怕了。
因为有人站在那里。
有人看着它。
有人等着它。
有人——
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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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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