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林微坐在硬邦邦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国徽,金色的徽章在惨白的光灯下泛着冷光。秦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沈南嘉坐在另一边,一直小声说着什么,试图缓解紧张,但林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今天是周叙白案子的第一次开庭。
距离那场行业峰会上的当众揭发已经过去三个月,距离周叙白被正式批捕过去两个月。这段时间里,林微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辞职,创业,照顾母亲,和陈屿确定关系,工作室走上正轨——但周叙白的阴影始终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刺,扎在肉里,平时感觉不到,但一碰就疼。
“别紧张。”沈南嘉拍拍她的手,“证据确凿,他跑不掉的。”
林微点点头,但心跳还是很快。她不是紧张结果——证据链完整,周叙白几乎不可能脱罪——她紧张的是过程。要站在法庭上,面对周叙白,面对法官和陪审员,把那些肮脏的交易、精心的算计、血淋淋的伤害,一字一句说出来。
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场景。在星耀的三年,她以为最难的挑战是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KPI,是说服一个固执的高管,是处理一场棘手的劳动。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证人席上,指控她曾经最尊敬的上司。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稳,规律,像某种倒计时。林微抬起头,看见周叙白在法警的押解下走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灰色囚服,头发剃短了,眼镜换成了普通的黑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背依然挺得很直。经过林微面前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来,像手术刀一样冰冷而精准。
林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时间仿佛凝固了。走廊里的空气变得粘稠,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林微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周叙白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法警推开法庭厚重的木门,他走进去,消失在门后。
“没事吧?”秦月小声问。
林微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退缩,会想起那些被他控、被他算计的子。但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像神一样高高在上、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男人,心里一片平静。
“我们进去吧。”她说。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媒体记者,行业同行,还有几个林微不认识的、但看起来颇有身份的中年男女。周叙白坐在被告席,背对着所有人,只能看到一个挺直的背影。
法官入席,敲下法槌:“现在开庭。”
检察官开始陈述案情,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他讲周叙白如何利用职务之便挪用资金,如何与许墨勾结打压竞争对手,如何伪造证据陷害秦老师,如何指使他人伤害秦月。每讲一条,就出示一份证据——银行流水,邮件记录,通话录音,医疗报告,还有那段林微从秦月那里得到的、周叙白威胁秦老师的录音。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检察官最后说,“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犯罪。被告周叙白,利用自己的权力和资源,践踏法律,伤害他人,其行为之恶劣,影响之深远,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
轮到辩护律师发言。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说话慢条斯理。他试图从证据的合法性入手,质疑录音的采集方式,质疑银行流水的真实性,甚至质疑秦月的精神状态是否适证。
林微听着,心里冷笑。这就是周叙白,即使到了这一步,也要把水搅浑,也要把责任推给别人。
“现在传唤第一位证人,林微女士。”
林微站起来,在法警的引导下走向证人席。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挺直背脊,脚步平稳,像走在星耀大厦那些光可鉴人的走廊里,只是这次,她是走向审判,而不是会议室。
宣誓,坐下。检察官开始提问。
“林女士,请问您与被告周叙白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关系。我在星耀科技工作期间,他是我的直属上司。”
“在您任职期间,是否发现被告有任何违法行为?”
“是的。”林微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发现他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司资金,并通过复杂的金融作进行掩盖。同时,在收购屿工作室的过程中,他与许墨合谋,试图以不正当手段获取对方的核心知识产权。”
“您是如何发现这些的?”
林微开始讲述。从尽职调查时发现异常,到叶子提供的服务器入侵证据,到秦月提供的录音和记,再到后来调查出的资金流向。她讲得很详细,但也很克制,只陈述事实,不添加情绪。
但当她讲到秦月受伤那晚时,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沈南嘉的电话,说秦月从楼梯上摔下来,重伤送医。后来我们查到,那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制造的‘意外’。而所有证据都指向周叙白——他指使许墨,许墨雇凶伤人。”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记者们飞快地记录,陪审员们表情严肃,法官皱起了眉头。
“反对!”辩护律师站起来,“证人这是在臆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与这起伤害事件有关!”
“法官大人,”检察官不慌不忙,“我们有许墨的供词,以及许墨与凶手的资金往来记录。许墨已经认罪,并指认周叙白是主谋。”
法官看向辩护律师:“反对无效。证人请继续。”
林微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她讲了周叙白如何利用她与陈屿的过去,如何精心设计圈套,如何把她当作棋子,把陈屿当作猎物。她讲了那些冰冷的算计,那些伪装的温情,那些以“培养”为名的控。
最后,她看向周叙白。他依然背对着她,但那挺直的背影,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周叙白先生,”林微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您曾经是我的导师,我尊敬您,信任您。但您辜负了这份信任。您把权力当作游戏,把他人当作棋子,把道德和法律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规则。但今天,游戏结束了。”
法庭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周叙白,等待他的反应。
但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休庭期间,林微在走廊里透气。沈南嘉递给她一瓶水:“讲得太棒了!微宝,你是我的偶像!”
秦月也推着轮椅过来,眼睛红红的:“林微姐,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微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是你和你父亲,我们拿不到那么多证据。”
“但我还是害怕。”秦月小声说,“等下轮到我作证……”
“别怕。”林微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父亲是英雄,你也是。你们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正说着,陈屿匆匆赶来。他今天本来有重要的会议,但坚持要过来。
“怎么样?”他问,额头上还有汗。
“我刚作完证。”林微说,“等下秦月上。”
陈屿看看秦月,又看看林微,最后说:“我在外面等你们。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
林微点点头。她看着陈屿,突然很感激。感激他此刻的陪伴,感激他这两个月的理解,感激他放弃洛杉矶的机会选择回来。感激这份不需要言语、但始终存在的支持。
法庭的门开了,法警叫秦月的名字。
林微推着轮椅,把秦月送到证人席前。秦月撑着拐杖,很慢但很坚定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证人席。她的腿还在恢复期,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但背挺得很直,像她父亲当年站在讲台上那样。
宣誓,坐下。秦月看着被告席上的周叙白,深吸一口气。
“周叙白先生,”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晰,“您还记得我父亲吗?”
周叙白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向秦月。那是林微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消瘦,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像能看透人心。
“记得。”他说,声音嘶哑。
“我父亲是个很温和的人。”秦月继续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一辈子教书育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每个学生都能成为正直的人。他常常跟我说,做人要有底线,做事要有原则。即使……”她顿了顿,“即使他最后收了你那二十万,也是因为你用我威胁他。”
旁听席上又是一片哗然。辩护律师想站起来反对,但法官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
“那二十万,他一分都没花。”秦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的声音更坚定了,“他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说要等你真正认错那天,还给你。但他没等到那天,就被你害死了。”
周叙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神色。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点点“原则”,放弃那么多实际利益。
“我今天站在这里,”秦月抹掉眼泪,“不只是为我父亲讨公道,也是为所有被你伤害过的人。你可能会觉得我们傻,觉得我们固执,觉得我们为了所谓的‘正义’放弃了很多。但我想告诉你,周叙白先生,有些东西比利益重要,有些人比权力高贵。我父亲是,林微姐是,陈屿哥是,我也是。”
她说完,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坐在证人席上、腿还没好利索、但眼神无比坚定的女孩。
法官轻轻敲了下法槌:“证人可以退席了。”
林微上前扶秦月下来。走下证人席时,秦月腿一软,差点摔倒。林微紧紧扶住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抖,但握着她胳膊的手,很用力,很坚定。
“我做到了。”秦月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释然。
“你做到了。”林微说,“你父亲一定会为你骄傲。”
回到旁听席,沈南嘉立刻递上纸巾和水。陈屿也走过来,对秦月点点头,无声的鼓励。
最后一位证人是许墨。他已经认罪,作为污点证人出庭。他详细供述了和周叙白的交易,从最初的资金挪用到后来的合谋打压屿工作室,再到最后的买凶伤人。他的证词逻辑严密,细节清晰,和周叙白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庭审进行了整整一天。当法官最后敲下法槌,宣布休庭,择宣判时,林微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叙白被法警带走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走出法庭时,天已经黑了。冬的夜空很净,能看到几颗星星。记者们围上来,话筒和镜头对准他们,问题一个接一个:
“林女士,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秦小姐,您父亲的事终于得到正义,您想对他说什么?”
“陈先生,屿工作室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林微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秦月的手,推开人群,走向等在路边的车。陈屿和沈南嘉护在两边,挡住那些刺眼的闪光灯。
上车,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了。
林微长舒一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这一天太漫长,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们去吃火锅吧。”沈南嘉突然说,“热辣辣的,去去晦气。”
秦月小声说:“我想吃辣的。”
陈屿看看林微:“你呢?”
林微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突然笑了:“好,吃火锅。要最辣的。”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红油翻滚。四个人围坐一桌,毛肚、黄喉、鸭血、脑花,摆得满满当当。沈南嘉点了最辣的锅底,辣得秦月直吸气,但还舍不得停筷。
“过瘾!”沈南嘉灌下一大口冰啤酒,“今天太解气了!你们看见周叙白那张脸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南嘉姐,注意形象。”秦月小声提醒,但眼睛弯弯的,显然也很开心。
林微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涮菜,吃肉。辣味着味蕾,烫意温暖着肠胃,她感觉自己慢慢活过来了,从法庭那种冰冷、僵硬的氛围里活过来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屿问,给林微夹了片毛肚。
林微想了想:“先把‘心音’APP正式上线。秦月的疗愈音乐已经录得差不多了,叶子的技术也调试好了。等忙完这个,我想……”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陈屿:“我想去趟青海。”
陈屿夹菜的手停住了。沈南嘉和秦月也抬起头,看着她。
“青海?”沈南嘉问,“去旅游?”
“算是吧。”林微笑笑,“也想去看看,五年前那个帐篷还在不在。”
秦月眼睛一亮:“我可以去吗?医生说适当旅行对我的恢复有好处。”
“当然可以。”林微说,“我们一起去。”
“我也去我也去!”沈南嘉举手,“带上陆深!他还没见过你们呢!”
陈屿看着林微,眼神温柔:“好,一起去。”
火锅继续沸腾着,热气模糊了玻璃窗。窗外是北京的冬夜,寒冷,但屋里有火锅,有朋友,有刚刚结束一场硬仗的如释重负,也有对未来的隐约期待。
林微的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庭审结束了吧?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汤。”
她回复:“和朋友们在吃火锅,晚点回。汤给我留着。”
母亲很快回复:“好。小陈也在吧?让他一起来,汤炖得多。”
林微把手机给陈屿看。陈屿笑了:“阿姨炖的汤,必须去喝。”
沈南嘉凑过来看,啧啧道:“哎哟,这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啊。”
秦月也笑:“南嘉姐,你什么时候带陆深见家长?”
“快了快了。”沈南嘉脸一红,“等他那边结束,就正式带他回家。我妈要是知道我暗恋七年的人终于到手了,肯定乐疯了。”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混在火锅的热气里,飘向天花板,像一朵朵小小的、快乐的云。
吃完火锅,陈屿送林微和秦月回家,沈南嘉自己打车走了。回到小区,保安大叔还在值班,看见他们,笑呵呵地打招呼:“回来啦?今天挺晚的。”
“嗯,有点事。”林微说。
“那个男的后来没再来。”大叔压低声音,“你们放心吧。”
林微道了谢,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周叙白的案子基本尘埃落定,他再也掀不起风浪了。那些监视,那些威胁,那些提心吊胆的子,终于结束了。
到家时,母亲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们回来,立刻去厨房热汤。
“阿姨,我来吧。”陈屿跟进去。
“不用不用,你坐着。”母亲把他按在沙发上,“今天累了吧?法庭那种地方,耗神。”
秦月洗漱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林微和陈屿。电视里在放一部很老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台词夸张,演技浮夸,但母亲看得津津有味。
“我妈就爱看这种。”林微小声说。
“挺好的。”陈屿说,“简单,直接,爱恨分明。”
林微笑笑,靠在他肩上。很自然地,像做过无数次一样。陈屿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
“累了?”他问。
“嗯。”林微闭上眼睛,“但心里轻松了。像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以后都会轻松的。”陈屿说,“周叙白进去了,许墨也认罪了,工作室越来越好,阿姨的身体也稳定了。以后都是好子。”
“但愿吧。”林微轻声说。
母亲端着汤出来,看见他们靠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汤好了,快来喝。”
汤是玉米排骨汤,炖得白,香气扑鼻。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安静地喝。电视还在响,但没人看。这一刻的安宁,比任何剧情都珍贵。
喝完汤,陈屿要走了。林微送他到楼下,在单元门口,两人站住。
“下周我要去洛杉矶一周。”陈屿说,“和艾琳娜敲定顾问合同的细节。”
“嗯。”林微点头,“路上小心。”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陈屿看着她,“就算有时差,也会打。”
“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最后陈屿伸手,很轻地抱了抱她:“等我回来,我们去青海。”
“好。”
陈屿走了。林微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家里,秦月已经睡了,母亲还在看电视。林微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伦敦那家公司发来的,问她是否改变了主意。
林微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感谢您的认可,但我已经找到了更想做的事。祝贵公司发展顺利。”
发送。关掉电脑。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睡着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有火车经过,鸣笛声悠长,像某种告别,也像某种开始。
手机震动,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汤很好喝,代我谢谢阿姨。”
林微回复:“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兔子先生”。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水渍上投出淡淡的光影。她突然想起五年前青海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星空。
那时候她以为,人生就像星空,每颗星都有固定的轨迹,只要沿着轨迹走,就不会迷路。现在她知道了,星星的轨迹也会交汇,也会分离,也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改变方向。
但那又怎样呢?重要的是,即使在最黑的夜里,星星也依然在发光。
就像此刻,即使周叙白的阴影终于散去,即使她和陈屿的未来还不确定,即使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即使工作室还有无数挑战——
但她依然在发光。秦月在发光,陈屿在发光,沈南嘉在发光,所有在黑暗中坚持的人,都在发光。
这就够了。
林微闭上眼睛,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沉沉睡去,像婴儿一样安稳。
窗外的城市彻底安静下来。月亮慢慢西斜,星星渐次隐去。东方,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