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二,午后。
江城军统站楼道里静得可怕,所有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码头一事虽未爆发,却已在站内掀起暗涌。顾仰山吃了暗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赵文彬召我即刻回站,用意再明显不过——试探、盘问、摸底。
他要弄清楚,我这个从沪城空降到江城的情报组副组长,到底是自己人,是顾仰山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整理好衣领,抬手轻敲区长办公室门。
“进。”
赵文彬的声音低沉而厚重,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我推门而入,办公室内只开了两盏小灯,光线昏暗,赵文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如鹰隼般直直射来,不掺半分笑意。
“坐。”
我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双手平静放在膝上,静待发问。
“码头的事,你细说一遍。”赵文彬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审视,“从你抵达码头,到松本离开,每一个细节,不准漏。”
我按照早已理顺的说辞,缓缓道来:何时抵达、如何布控、如何观察军哨位、如何意外滑倒、如何应对军盘问,条理清晰,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隐瞒。
唯独隐去了顾仰山设局、刺客埋伏那一段。
有些话,我不说,赵文彬这种老狐狸心里比谁都清楚。点破,反而落了下乘。
赵文彬静静听着,目光始终锁在我脸上,试图从任何一个微表情里揪出谎言。可我神色始终平静,眼神坦荡,如同真的只是一个恪尽职守、意外遇险的情报员。
听完,他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滑倒?”
“是。”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码头地面湿滑,属下一时不慎。”
“好一个一时不慎。”赵文彬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深意,“你这一滑倒,救了刺客,保了军统,挡了顾仰山,还入了松本佑真的眼。沈辞,你这一跤,摔得价值千金。”
终于,摊牌了。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顾仰山的刺局,知道刺客的存在,知道我是故意搅局。
他只是在等,等我自己露出马脚,或是坦然认下这份心照不宣。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惶恐,只是微微低头,语气沉稳:“属下只知,不能让江城站陷入军清算,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其余的,属下没想那么多。”
一句“没想那么多”,是最好的答案。
不邀功,不站队,不指证同僚,只守底线。
赵文彬盯着我,眼底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赏与忌惮。他清楚,我有能力、有城府、有分寸,更重要的是——我没有立刻投靠任何一方。
这在派系林立的江城站,是最稀缺的特质。
“好。”赵文彬忽然一拍桌面,语气定调,“从今起,情报组所有对伪的密侦、布控、眼线调度,全部由你一手掌管,直接向我汇报。顾仰山那边,我会压着,他不敢再随便给你下死命令。”
我心中一凛。
这是把江城站最核心的对情报权,交到了我手上。
是信任,也是更深的捆绑。
“谢区长信任。”我起身立正行礼,姿态标准,不卑不亢。
赵文彬挥挥手,神色又沉了下来:“别高兴得太早。松本佑真此人,比渡边雄一难对付十倍。你今入了他的眼,是福是祸,还未可知。江城这潭水,能载你,也能淹你。”
“属下谨记区长教诲。”
我躬身告退,轻轻带上办公室门。
走出那扇门的一刻,我知道,我在江城军统站,彻底站稳了脚跟。
权力、信任、核心机密,尽数到手。
潜伏之路,再进一步。
傍晚,我刚回到情报组办公室,一名陌生的勤务兵敲门进来,双手奉上一个烫金信封。
“沈组长,门口有人送过来的,说是给您的亲笔信,务必亲手转交。”
我眉头微挑,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落款,质地精良,上面只有一行瘦硬的小字:今晚戌时,望江茶楼,三楼甲字间,一叙。
字迹净利落,透着一股冰冷的秩序感——军手笔。
松本佑真,竟然在同一天,主动约见我。
速度之快,用意之深,远超预料。
是拉拢?是试探?是设局?还是另有所图?
勤务兵退去后,我关上办公室门,反锁,将信封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松本佑真的动作,比我预想中快了太多。
码头那一场“慌乱滑倒”,在他眼中,绝非意外。
他要么是看穿了我故意搅局,设下鸿门宴诱我送死;
要么是看中我在军统内不沾派系、手握实权、又与顾仰山对立,想将我收为己用。
无论是哪一种,这一局,我都必须去。
不去,便是心虚,便是坐实可疑;
去了,才有机会将计就计,打入伪核心,摸到那份潜伏名单。
这是险棋,也是唯一的棋。
戌时,望江茶楼。
江城最顶级的茶楼,位于长江畔,视野开阔,易守难攻,也是伪高官、军统特务、帮派头目私下会面的灰色地带。
我换上一身深色长衫,没有带枪,没有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只将那支钢笔藏在袖口,孤身前往。
望江茶楼外,看似平静,实则暗哨密布。
我一步步走上三楼,停在甲字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板。
“进。”
一声低沉的男声,中文流利,不带半分口音。
我推门而入。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清茶灯,光线昏黄。松本佑真正对窗而坐,一身便装,没有带卫兵,没有配枪,桌上只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空杯。
他看见我,微微抬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得近乎虚伪的笑意:
“沈组长,请坐。”
我没有丝毫怯场,缓步走到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松本课长。”
松本佑真亲自为我倒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指尖稳定,目光温和,全然没有军特务机关长的气,倒像一位久别重逢的友人。
“沈组长,今码头,多谢你。”
他开口第一句,就让我心头微震。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刺客,知道搅局,知道我并非意外滑倒。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松本课长说笑了,我只是自保,并非特意谢谁。”
“自保,也是救了我。”松本佑真笑了笑,目光骤然变得锐利,“顾仰山那种蠢货,只会把江城拖入战火。他想我,却要拿整个军统、无数百姓做垫脚石,可笑。”
我沉默不语,静观其变。
他在挑拨,在拉拢,在试探我的立场。
“沈组长,你是聪明人。”松本佑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直击人心,“沪城渡边一死,你全身而退;江城顾仰山害你,你轻松破局。你这样的人,不该困在派系内斗里,更不该为腐朽的重庆卖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抛出最终的诱饵:
“我给你权,给你钱,给你在江城只手遮天的力量。你为我做事,我保你一生安稳。”
双面间谍的邀约,裸摆在面前。
房间内瞬间死寂。
茶烟袅袅,灯光昏黄。
我与松本佑真四目相对,一场不见硝烟的厮,在无声中展开。
他在等我点头,等我臣服,等我成为他在军统最核心的一把刀。
而我,也在等。
等一个彻底打入伪内部、拿到潜伏名单的机会。
我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脸上,没有惶恐,没有激动,没有决绝。
只有一种乱世之人,最真实的疲惫与漠然。
“松本课长,”我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不想效忠谁,也不想为谁卖命。”
“我只想活下去。”
“你若能保我在江城,不被顾仰山害死,不被军清剿,不被乱世吞噬。”
“我可以,为你做事。”
一言落地。
松本佑真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以为,他收服了一把锋利的刀。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亲手为自己,引来了一道索命的光。
我端起茶杯,对着他微微示意。
“愉快,松本课长。”
松本佑真举杯,与我轻轻一碰。
瓷杯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定下了我在江城的双面潜伏之路。
明,是军统情报组副组长沈辞,忠于重庆,对强硬。
暗,是松本佑真安的眼线,暗中传递“情报”,获取信任。
底,是地下党潜伏者,手握双线,只为破晓而来。
一局三棋,一子定乾坤。
窗外,江雾再起,遮蔽了长江月色。
可我心中,却一片清明。
松本佑真,顾仰山,赵文彬,所有在江城布下死局的人。
从今天起,你们的棋,由我来落。
你们的命,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