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实验楼上空。楼内却亮如白昼，各色警灯在窗外无声闪烁，将晃动的光影投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大厅里人声渐息，只剩下纸张翻动、笔尖划过记录本以及压低嗓音的问答声。冗长的初步询问接近尾声，大多数人脸上只剩下疲惫和麻木的惊悸。
徐铁锋坐在临时征用的一张旧课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初步报告和现场照片。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结论已经当众宣布，但多年的刑警生涯养成的本能，让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太“净”了。无论是张薇看似完美的自现场，还是李小雅那充满自我毁灭意味的死亡，都透着一股过于顺理成章的刻意。尤其是那个物理系学生江流提出的几点疑问，虽然被他斥为“异想天开”，却像几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思维深处。
他抬眼，目光扫过大厅。那个叫江流的学生坐在角落，正低头看着自己包扎的手臂，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一个普通大学生，在经历了两起血腥死亡和一次险些丧命的“意外”后，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并且提出那种近乎专业领域的质疑……
“徐队，”一名年轻警员走过来，压低声音，“所有目击者的初步询问笔录都整理好了。另外，校方和家属那边……”
“知道了。”徐铁锋打断他，站起身，“让技术组再仔细过一遍三楼镜廊的所有镜面装置，尤其是可活动部分的结构、驱动方式和遥控记录，还有电源线路的隐蔽走向。卫生间那边，重点查通风管道、天花板夹层，以及镜子对面所有可能隐藏微型投影设备的位置。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是！”警员领命而去。
徐铁锋又看向另一边：“法医那边催一下初步尸检报告，重点是张薇颈部索沟的形态、生活反应和悬挂点受力分析，还有李小雅面部创伤的详细形态、方向。另外，张薇的‘遗书’，送去做笔迹鉴定和纸张、墨水分析。”
一道道指令下去，现场再次忙碌起来。徐铁锋点起一支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聚集不散的学生和闻讯赶来的媒体，狠狠吸了一口。压力巨大。校园连环死亡事件，舆论很快就会发酵。上级要求尽快查明真相，稳定局面。他的“自与意外”初步结论，是目前最能快速平息恐慌、控制影响的说法，但前提是……后续调查不能被打脸。
“徐叔。”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刻意严肃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徐铁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掐灭烟，转过身。
苏映真穿着一身合体的便装——深色牛仔裤，黑色短款夹克，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露出一张明媚却此刻紧抿着嘴唇的年轻脸庞。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眼神亮晶晶的，努力想显得专业而沉稳，但眉眼间那抹属于十九岁少女的鲜活锐气。
“你怎么来了？”徐铁锋语气不算热络，带着长辈对晚辈、上级对下属的混合式严肃，“这里不是你实习观摩的地方，现场还没清理完毕。”
“是周副局让我来的，协助信息录入和初步梳理。”苏映真挺直脊背，将文件夹递过去，“这是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相关人员基础信息，以及校方提供的今晚实验楼活动安排、工作人员名单和部分区域门禁记录。另外，我爸……苏署长说，让我跟着您学习现场处置。”
她把“苏署长”三个字咬得稍重，显然知道这面旗子在某些时候比“周副局”管用。
徐铁锋接过文件夹，翻看了一下，内容倒是整理得清晰条理。他看了一眼苏映真，这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聪明，要强，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在警校成绩拔尖，就是有时候太傲气，缺了点打磨。“跟着可以，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准擅自行动，更不准扰办案。明白吗？”
“明白！”苏映真立刻应道，眼睛里闪过一丝雀跃，但很快又努力压下去，恢复严肃表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厅里的人群，带着好奇和审视。当看到角落里的江流时，她微微愣了一下。那个人……好像和周围惊恐或疲惫的人格格不入，有一种奇怪的沉静感。而且，他手臂上的伤……
“那个人……”苏映真下意识地开口。
“物理系的学生，江流。算是目击者之一，也是仓库‘意外’的另一个当事人。”徐铁锋简单介绍，语气平淡，“问话时注意点，这小子……想法有点多。”
想法多？苏映真挑了挑眉，心里记下了。能让徐叔特意提一句“想法多”，肯定不是普通学生。
就在这时，负责证物登记的警员拿着几个物证袋走过来：“徐队，从仓库带回来的那本笔记本初步检查了。确实是旧物，有使用痕迹，里面大部分是物理公式和实验记录，笔迹初步比对与五年前一起旧案当事人林雨晴的笔迹样本有相似之处。但中间有缺页，没有发现所谓‘未寄出的信’。另外，在笔记本封皮夹层里，发现了一点这个。”
警员将一个更小的物证袋递上。里面是几颗极其微小的、亮晶晶的金属碎屑，在物证袋里反射着光。
“这是什么？”徐铁锋接过，对着光仔细看。
“像是某种合金碎屑，很轻，很薄，边缘不规则。已经送去化验成分了。”警员回答，“发现时嵌在封皮内侧的缝隙里，不像是笔记本本身携带的，倒像是后来无意中沾上的。”
徐铁锋盯着那几颗细小的碎屑，眉头又锁紧了。林雨晴的旧笔记本，出现在今晚的案发现场仓库，里面还沾着奇怪的金属碎屑……这仅仅是巧合？
“林雨晴……”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五年前那起助教坠楼案，当时他还不是队长，但也略有耳闻，最后是以自结案。死者妹妹，好像就是今晚也在现场的林雪见老师。而今晚死的张薇，是林雨晴的同门师妹……
越来越多的线头，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徐叔？”苏映真见他神色变幻，忍不住叫了一声。
徐铁锋回过神，沉声命令：“扩大搜查范围，以卫生间镜子为中心，辐射所有可能安装或投射设备的地点，包括相邻房间、上下楼层对应位置。仔细寻找任何可疑的电子元件、线路残留、固定痕迹。还有，查一下今晚实验楼的电力供应记录，特别是鬼屋区域和卫生间区域的电路负载有没有异常波动。”
“是！”
随着新的发现和指令，调查风向似乎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徐铁锋虽然嘴上没说，但行动上已经开始更严肃地对待“他”的可能性。
苏映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心中好奇更甚。她主动请缨：“徐叔，我去给那几个关键目击者再做一次补充询问吧，特别是那个江流和林雪见老师，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徐铁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吧。注意方式方法。”
苏映真拿上记录本和笔，朝着江流和林雪见所在的角落走去。
江流早已将大厅里的动静尽收耳底。徐铁锋命令的转变，技术组新的发现，都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凶手果然利用了技术手段。只是，那些金属碎屑……笔记本封皮里怎么会有那个？
正思索间，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到一张明媚中带着审视的年轻脸庞。
“江流同学，林雪见老师，你们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实习生苏映真，负责一些辅助工作。关于今晚的情况，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向二位核实一下，方便吗？”苏映真语气尽量官方，但眼神里的探究几乎不加掩饰。她首先看向江流手臂的绷带，“你的伤，处理得还好吗？”
“还好，谢谢。”江流点点头，语气平淡。
林雪见也勉强打起精神。
苏映真在他们对面坐下，翻开记录本。“首先，是关于三楼镜廊张薇死亡时的情况。江流同学，你当时的位置，以及灯光熄灭前后，除了听到可能的机械声，有没有闻到什么特殊气味？或者，感觉到气流有什么异常变化？”
问题很细致，超越了普通笔录的范畴，带着一种试图重建现场的专业感。
江流看了她一眼，回答：“位置靠近林老师。气味……灯光熄灭前，镜廊内有淡淡的臭氧味和电子设备发热的塑料味，属于正常范围。熄灭后，黑暗中似乎有一丝很淡的、类似润滑油或者某种冷却剂的味道，从前方偏左的方向飘来，很快被通风系统吹散。气流……熄灭瞬间，感觉靠近左侧镜墙的方向有极其微弱的、短暂的气流扰动，像是有什么薄板状物体快速移动带起的风。”
苏映真迅速记录，心中微惊。这个江流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好得有点离谱。连短暂的气流变化和细微气味都能捕捉并区分？
“林老师，您呢？当时有没有类似的感觉？或者，看到什么异常的闪光？”苏映真转向林雪见。
林雪见努力回忆，摇了摇头：“我当时……太害怕了，主要看着……那个方向，没注意到别的。”
苏映真点点头，继续问：“关于卫生间那边。江流同学，你提到镜子可能被动手脚。据你当时的观察，除了镜面本身，有没有注意到镜子周围，比如天花板、墙壁转角、甚至通风口附近，有任何不起眼的、不该在那里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不协调的阴影，或者一个颜色略有差异的小点？”
她这是在引导目击者回忆可能被忽略的伪装设备。
江流沉吟了一下，似乎在仔细回忆：“镜子左上角的天花板与墙面交界处，有一小块颜色似乎比周围稍深，大约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当时以为是水渍或阴影。另外，镜子右下角的墙面踢脚线附近，似乎有一个非常小的、类似螺丝孔但不是预留座孔的凹陷，很新，没有灰尘。”
苏映真飞快记下，心跳加速。这两个位置，恰好与刚刚发现卡扣痕迹和反光粉末的区域能够对应！这个江流，简直像个人形扫描仪！
她强压住激动，又问了一些关于仓库“意外”的细节，江流和林雪见的回答基本与之前一致。
询问临近结束，苏映真合上记录本，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看着江流，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和不服输的挑战意味：“江流同学，我听徐队说，你之前提出了一些……很有趣的推测。你好像对刑侦技术，特别是现场伪造方面，很有想法？”
江流迎上她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苏映真有种被轻易看穿的感觉。“只是基于现场环境和物理原理的一些合理猜想。苏警官是刑侦专业的高材生，应该知道，完美的犯罪往往依赖于对环境和心理的极致利用。”
苏映真微微一怔。他不仅知道她是实习生，还知道她是刑侦专业的？她没穿警服，也没自我介绍得那么详细。
“你……”她刚想再问。
江流却已经站起身，对林雪见说：“林老师，时间不早了，你脸色不好，我送你回去吧。警方应该暂时不会限制我们离开了。”
林雪见确实疲惫不堪，点了点头。
苏映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这个江流，绝对不简单。他的冷静，他的观察力，他那看似平淡却直指核心的“猜想”……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基于环境和心理的极致利用……”苏映真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更盛。她转身，快步走向徐铁锋，要将江流提供的这两个新位置信息立刻汇报上去。
离开实验楼，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林雪见打了个寒颤，江流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那件带帽的薄外套递给她。林雪见没有拒绝，低声道谢。
林雪见用力点头，眼中再次泛起后怕的泪光：“江流，我姐姐她……张薇和小雅……是不是都是因为……因为我调查姐姐的事才……”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江流打断她，语气沉稳，“但凶手的目标很明确，而且对五年前的事了如指掌。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回去后锁好门窗，任何人敲门都不要轻易开。明天我会再找你。”
将林雪见送到宿舍楼下，看着她安全进入楼内，江流才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学生宿舍，而是拐向了校园另一侧偏僻的小树林。他需要安静地思考，整理目前所有的线索。
无数碎片在脑中旋转，逐渐向几个焦点聚拢。
凶手就在今晚实验楼的那些人之中。拥有技术能力，熟悉环境，了解五年前旧案，并且有动机要死张薇、李小雅，以及试图死林雪见。
张薇和李小雅，都是林雨晴的熟人，可能知道某些秘密。凶手要灭口。
林雪见是追查者，是威胁，所以要除掉。
那么，谁最符合这些条件？
或者，还有隐藏得更深的人……
江流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能清晰地回放今晚见过的每一张脸，听过的每一句话，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他想起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在镜廊时，那个短发黑卫衣的女生（张薇的学妹）在认出张薇尸体后，惊恐的眼神似乎不仅仅是针对尸体，当她看向周明轩和陈煜时，那眼神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和……怨恨？
还有，王事在清点人数时，对着平板电脑那焦虑不安的样子，仅仅是因为害怕担责吗？
以及，徐铁锋对林雨晴案似乎有所了解，当林雪见提到姐姐时，他眼神的细微波动……
线索还是太散了。需要更关键的连接点。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中草木的气息清晰可辨。远处的实验楼依然灯火通明，警方的工作还在继续。明面上，徐铁锋主导着调查；暗地里，真凶在擦拭痕迹；而他自己，则游走在光影之间，凭借着超越时代的经验和逐渐觉醒的能力，一点点剥开迷雾。
苏映真的出现，或许是个变数，也可能是个契机。她是警方的内部视角，而且看起来敏锐、有冲劲，不像徐铁锋那样容易固守成见。或许……可以有限度地利用她的好奇心和正义感，获取一些内部信息，或者引导调查方向？
但必须非常小心。在确定凶手是谁、以及警方内部是否净之前，信任是奢侈品。
江流最后看了一眼实验楼的方向，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中。他需要休息，更需要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对手很狡猾，计划很周密。
但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破妄者”，也已经抓住了狐狸的尾巴。
游戏，进入中盘。狩猎与被狩猎的角色，或许即将开始逆转。
而下一章，当黎明到来，随着警方更深入的调查、苏映真对江流益增长的好奇、以及凶手可能因为计划受挫而采取的下一步行动，所有的暗线，都将被推向更加激烈的明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