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四楼,过期期刊阅览室。
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高高的天花板下,金属书架排列成幽深的甬道,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微带酸涩的燥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防虫剂味道。灯光是惨白的光灯,照在一排排深绿色或暗红色布面精装合订本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个管理员在远处的柜台后打着瞌睡,只有江流的脚步声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需要验证,也需要寻找。
验证林雨晴那个图案所代表的技术,在五年前的学术环境下,是否真的可能被提出甚至初步实现。寻找任何可能与她、周明轩、或者那个“特殊光场检测”相关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篇不起眼的会议摘要、一份内部研究报告的引用、或者某个研究方向的悄然转向。
他按照年份索引,找到了七年前到五年前的国内外主要光学、物理类期刊合订本,以及星海大学内部的一些学术通讯和论文集。这些纸质资料数字化程度不高,很多细节只存在于这些落满灰尘的册页里。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江流全神贯注,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浏览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同时大脑像高性能滤波器,快速甄别着关键词:涡旋光束、轨道角动量、结构光、表面等离子体共振、近场光学、微纳结构表征、相位调制……
大部分内容都是当时的主流研究综述或基础进展,与林雨晴图案中那种高度集成和指向性明确的设计相去甚远。但他注意到,大约从八年前开始,国际上有少数几个研究组开始探索将涡旋光用于微控和新型显微成像,论文多发表在《光学快报》、《应用物理快报》等顶尖期刊上,引用量在缓慢上升。这至少说明,林雨晴研究的大方向在当时并非天方夜谭,只是处于非常前沿甚至冷僻的边缘。
接着,他在一本六年前的《星海大学理工学院年度研究进展汇编》(内部资料)中,发现了一则简短的消息。在“青年教师创新”资助名单里,有“林雨晴(物理系)——‘基于特殊光场调制的微尺度材料无损检测新方法探索’,资助金额:8万元”。周期两年。旁边附了一张小照片,正是林雨晴,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堆仪器前,笑容温婉。
这是官方记录!证实了她确实在从事相关研究,并且得到了学校的初步支持。
江流心跳微微加快。他继续往后翻,在接下来两年的汇编里寻找该的结题报告或后续进展。奇怪的是,再无任何相关报道。这个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便消失无踪。没有成果发表,没有后续延续,甚至在林雨晴出事前一年,她的名字就从各类学术活动报道中几乎消失了。
这不正常。一个获得资助的,无论如何都会有阶段性总结或说明。除非……被中途叫停、转向,或者成果被转移、隐藏。
他想起苏映真发来的那张合影——七年前,周明轩和林雨晴看起来关系不错。周明轩当时的研究方向是什么?他开始回溯周明轩的发表记录。果然,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周明轩的论文主题开始从相对传统的固体光谱学,逐渐向“微结构光学特性”和“新型光学检测技术”靠拢。早期有几篇论文,他甚至将林雨晴列为“致谢”对象,感谢她“有益的讨论”或“实验协助”。
然而,在林雨晴资助获批后大约一年,变化发生了。周明轩独自署名(或作为通讯作者)在影响力稍高的期刊上,连续发表了两篇关于“利用涉条纹分析微表面形貌”的论文,方法略显粗糙,但核心思路——通过分析光场变化反推表面结构——与林雨晴那个图案想要达成的目标,存在概念上的重叠。而这两篇论文里,再也没有提到林雨晴。
是巧合?还是借鉴?或者……掠夺的开始?
江流合上厚重的合订本,指尖有些发凉。学术界的倾轧他前世见得不少,但若真如他所推测,这不仅仅是剽窃,可能伴随着更黑暗的阴谋。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周明轩后来“独立”发展的技术,子上来自林雨晴的构思,甚至直接利用了未公开的数据或设计。
他离开期刊区,走向存放学位论文的区域。硕士和博士论文通常包含更详细的实验细节和原始数据,虽然也有保密期,但或许能找到线索。他查询了系统,调阅了周明轩的博士论文(时间更早,在林雨晴开始前),以及近几年他指导的几名硕士生的论文。快速浏览摘要和引言部分,重点关注其研究脉络和技术路线的传承。
在周明轩的一名三年前毕业的硕士生(该生毕业后恰好进入了“晶拓微科”)的论文中,江流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引用。在论述某种“高对比度涉检测算法”的改进时,该生引用了一份“内部技术报告,星海大学物理系,201X年(具体年份被模糊处理)”,并注明“该报告提出了基于相位调制的初始模型,对本研究有重要启发”。但在参考文献列表里,这份“内部技术报告”却没有给出任何作者信息,只有编号。
内部技术报告…… 这很可能就是林雨晴未公开的成果!被周明轩控制或获取后,变成了他指导学生和公司研发的“内部资料”!
江流用手机快速拍下这一页。这是条重要线索,虽然间接,但指向性明确。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静音模式下震动起来。是苏映真发来的加密消息。
“李维民教授同意简单交谈,但时间很短,他现在在医院休养。下午三点,市二院部病房。我安排你以‘课题调研学生’身份进去,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能来吗?”
江流立刻回复:“能。具置?”
消息很快发来病房号和注意事项,并强调:“教授身体很弱,注意提问方式,不要他。我会在楼下等你。”
机会难得。李维民作为林雨晴的导师,也是周明轩曾经的老师,他很可能知道关键内情,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沉默。
江流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他离开图书馆,在食堂匆匆吃了午饭,便搭乘公交车前往市二院。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人群川流不息,喧嚣中透着一种沉重的生命力。部病房在僻静的后院单独一栋小楼,环境清幽许多。
苏映真已经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等着,今天她换了件更休闲的米色风衣,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看到江流,她快步迎上来。
“教授情况不太好,心脏问题,刚稳定下来。他原本不想见任何人,是我……找了点关系,又说是有上进心的学生想了解一些学术传承,他才勉强答应。记住,别提案件,别提林雨晴的名字他,就说是对‘微光学检测技术的历史发展’感兴趣,想听听他这位老前辈的看法。”苏映真语速很快地叮嘱。
江流点头:“明白。”
两人上楼,经过护士站时苏映真出示了证件,低声解释了几句。护士看了看江流,点点头放行。
病房是单间,宽敞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马纹似的影子。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靠在床头,鼻子里还着氧气管,脸色蜡黄,眼神有些浑浊,但看到有人进来,还是努力挺了挺背。
“李教授,打扰您休息了。”苏映真语气恭敬,“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对技术历史很感兴趣的同学,江流。”
江流上前,微微鞠躬:“李教授好,冒昧来访,实在不好意思。”
李维民抬了抬眼皮,打量了江流几眼,声音沙哑而缓慢:“坐吧……年轻人,对历史感兴趣,是好事。现在的人……都太急了。”他咳嗽了两声。
江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斟酌着开口:“谢谢教授。我正在做一些关于光学检测技术,特别是近场和微纳尺度检测方面发展脉络的梳理,看到很多早期开创性的想法非常精妙,比如有些关于利用特殊光场相位信息来反演表面特性的构思,感觉很有启发性。想请教您,在您漫长的教研生涯中,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学生或同行提出过的、类似方向的、可能当时比较超前或者未被充分重视的设想?”
他问得非常迂回,避免直接点名,但核心关键词已经给出。
李维民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就在江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老人缓缓开口,语气飘忽,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想法……一直都有。搞研究的,谁没几个自认为绝妙的想法?但要把想法变成现实,需要条件,需要坚持,也需要……运气。”他顿了顿,又咳嗽起来,苏映真连忙递上水杯,他抿了一小口。
“有些想法,生不逢时……技术跟不上,经费支撑不了,或者……被人觉得太偏、太难,不值得投入。”李维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疲惫,“我有个学生……很多年前了,女孩,很聪明,也肯钻。她就有个很大胆的想法,想用扭曲的光……像螺丝锥一样的光,去‘触摸’和‘看清’材料里面极细微的排列。她管那叫……‘光学的触手’。”
江流心脏猛地一缩。光学的触手——对涡旋光生动而贴切的比喻!他说的就是林雨晴!
“她画了很多图,熬了很多夜,一开始有点进展,自己搭了点简陋的装置,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条纹。”李维民的眼神有些空洞,“后来……后来她想申请更好的设备,想把想法完善,发表出去。但那时候,系里资源紧张,竞争也激烈。有人觉得她的方向太玄,不靠谱,不如做点更实际、更容易出文章的东西……”
“那……后来呢?”江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后来……”李维民闭上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后来她就走了。出了意外。可惜了……那么好的苗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她留下的那些草图、笔记……有些后来被其他同事参考了吧。学术嘛,总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只是……她还没成为‘前人’,就……”
他的话里充满了惋惜,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位同事,是周明轩老师吗?”江流试探着,问得非常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李维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睛睁开,看向江流,那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甚至有一丝……愧疚?但他很快又闭上了眼,声音疲惫至极:“都过去了……提这些有什么用。我累了,你们回去吧。”
逐客令下得很突然。
“李教授,那她当年那些草图笔记,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您还有印象吗?”苏映真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处理了……都处理了。人都不在了,留着徒增伤心。”李维民摆摆手,不愿再多说,“走吧。”
江流和苏映真对视一眼,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可能老人。两人起身告辞。
走出病房,门轻轻关上。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肯定知道更多。”苏映真压低声音,语气肯定,“但他不敢说,或者不愿说。‘被其他同事参考了’——这几乎是明示了!还有他听到周明轩名字时的反应!”
“他或许有把柄在周明轩手里,或者,他觉得说出来也无法改变什么,反而可能带来更多麻烦,甚至危及自身。”江流分析道,“他身体这么差,经不起折腾了。而且,作为导师,学生出事,成果可能被侵占,他内心或许也有自责和逃避。”
“但我们至少得到了关键信息:林雨晴的研究是真实存在的,方向超前,成果可能被‘参考’——也就是剽窃。李教授几乎确认了这一点。”苏映真握紧拳头,“接下来,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份‘内部技术报告’的原件,或者证明周明轩后期成果直接源自林雨晴的原始设计和数据,就能撕开第一道口子!”
“那份报告,恐怕早就被销毁或严密藏匿了。周明轩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江流摇头,“我们需要更直接的物证,或者……人证。”
“刘雨欣?她似乎知道一些张薇和周明轩之间的争执。”苏映真思索,“但她的恐惧很深,未必敢站出来。而且她知道的是张薇时期的事,未必能直接联系到林雨晴。”
“或许,我们可以从‘晶拓微科’入手。”江流道,“如果周明轩真的将林雨晴的技术转化为公司利益,那么在公司内部,尤其是早期的研发记录、实验志、甚至报废的样机里,可能会留下无法完全抹掉的痕迹。那些蓝色荧光粉,还有定制投影模块,说不定都能找到来源或采购记录。”
“查公司内部,比查学校更难,需要正式手续,而且容易打草惊蛇。”苏映真皱眉,“除非……有内部人员配合,或者能找到确凿的线索,申请到搜查令。”
两人边走边低声讨论,下了楼,来到小花园。阳光正好,但讨论的内容却让周遭的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江流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林雪见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却让江流脸色微变:
“刚才有人往我办公室门缝里塞了一张打印的照片,是我姐姐和林雨晴的那张合影,背面用红笔写了一句:‘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好奇害死猫)’ 我有点害怕。”
威胁!裸的威胁!凶手已经知道林雪见在继续调查,并且用这种方式警告她,甚至可能是挑衅!
“怎么了?”苏映真察觉到江流神色不对。
江流把手机递给她看。苏映真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行动了!这是在警告林老师,也是在试探!我们必须加强对她的保护!”
“立刻联系她,让她保持镇定,不要单独行动,照片保留好作为证据,但暂时不要声张。”江流快速说道,“凶手现在可能正在观察她的反应。另外,这张照片的出现,也说明凶手能接触到七年前的旧照片资料,范围进一步缩小了。”
苏映真点头,立刻走到一旁给林雪见打电话。
江流站在原地,望着医院花园里萧瑟的冬景,眼神冰冷。凶手的嚣张,恰恰说明他们感到了压力。李维民教授虽然语焉不详,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有分量。苏映真和自己的调查,恐怕已经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凶手在暗处编织谎言、清除痕迹、威胁知情人;而他们则在迷雾中寻找裂缝,试图用逻辑和证据拼凑出真相。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 (好奇害死猫)
但还有后半句:satisfaction brought it back. (满足又让它活了过来)
真相,就是那只猫渴望的“满足”。
江流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螺旋已经转动,静默即将打破。
下一步,该从“晶拓微科”的那笔异常匿名汇款,和公司早期研发的蛛丝马迹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