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刑侦支队的灯光却亮如白昼。与江流的静谧推理不同，这里的气氛紧绷如弓弦。徐铁锋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白板上最新添加的信息——晶拓微科海外资金流向图、陈煜匿名汇款路径分析、以及那张写有“VOF l=3, phase shift anomaly @ edge”的便签纸的高清照片。
苏映真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站在徐铁锋身旁，快速汇报着最新进展：“徐队，经侦那边刚刚同步了消息，通过对晶拓微科近五年所有海外合同的梳理，发现一个规律：他们与三家不同的海外小型研发公司签订的技术服务或模块销售合同，单价和数量都明显低于市场水平，但合同中都包含一项模糊的‘技术验证与数据反馈’条款。而这三家海外公司的注册地，恰好对应陈煜收到匿名汇款的那几个离岸空壳公司的中转站。”
“左手低价输出技术模块，右手通过空壳公司洗钱回来，作为‘技术分成’支付给陈煜，再由陈煜孝敬给周明轩？”徐铁锋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嘲讽，“玩得挺花。能证明周明轩是最终受益者吗？”
“陈煜近一年的大额支出中，有数笔直接用于支付周明轩名下的一套高档公寓的物业费、车位管理费，以及一次海外学术会议的‘赞助费’。周明轩的妻子和孩子的境外账户，也发现了几笔来源不明但时间点与陈煜收款接近的小额资金注入，伪装成‘亲友馈赠’。”苏映真调出另一份报告，“虽然单笔金额不大，但频率和模式可疑。经侦认为，这是典型的‘化整为零、多路径输送’利益输送手法，目的是规避监管和税务审查。周明轩非常谨慎，没有直接从陈煜或海外账户收钱。”
“老狐狸。”徐铁锋骂了一句，“但光有经济问题不够，我要的是人的证据！技术科那边，对控制器残骸的深入分析有结果没？”
“代码层面还是难以追踪到具体个人，但硬件方面有新发现。”一名技术警员接过话头，“我们在烧毁的控制电路板上，找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未完全损毁的丝印标记，经过高倍显微镜和光谱分析，确认是某个特定批次的PCB板生产商内部代码。追踪这个代码，发现该批次板材主要用于某款工业级嵌入式开发板的定制生产，而这款开发板，是两年前‘晶拓微科’为其某款‘高精度运动控制器’采购的核心部件之一，采购数量不大，用于内部研发。”
徐铁锋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凶手使用的控制器，其核心电路板，很可能来自晶拓微科的研发物料？”
“可能性很大。但无法证明这块板子是在案发前被挪用，还是晶拓微科正常损耗流失出去的。”技术警员谨慎地回答，“不过，这至少建立了硬件层面的关联。”
“物证链在一点点补上。”徐铁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动机（利益剽窃）、资金链（非法输送）、技术手段（公司相关硬件）……现在缺的就是最后一环——人证，或者能直接证明他们策划并实施了谋现场作的铁证。”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周明轩和陈煜的不在场证明，再给我仔细梳理一遍！尤其是案发时间段内，他们所谓的‘在实验室’、‘在办公室’的证明，有没有时间空档？有没有可能利用远程控、延时装置或者……共犯协助来制造假象？”
“正在重新核查所有相关监控和证人证言。”苏映真回答，“另外，刘雨欣那边，我们安排的女警反馈，她的情绪依然非常不稳定，但对张薇的愧疚感很深。她私下透露，张薇死前最后一次跟她深谈，曾说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关乎良心和公正’，还说过‘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让雨欣别多问，保护好自己’。当时刘雨欣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非常害怕。”
“良心和公正……”徐铁锋咀嚼着这几个字，“指的应该就是林雨晴技术被剽窃的事。张薇确实发现了，并且可能试图做些什么，这才招致身之祸。刘雨欣现在是我们争取的关键，她知道内情，而且恐惧正在转化为对凶手的愤怒和对张薇的愧疚。加强保护，耐心疏导，争取让她开口。”
“是。”
“还有那个王鹏，”徐铁锋想起那个学生部，“他批准了案发当天实验楼部分监控的‘例行维护’。查他的人际关系、财务状况，看他与周明轩、陈煜除了工作之外，还有什么交集。他可能是个被利用的棋子，也可能知道些内幕。”
一道道指令再次细化下发。警方这张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与此同时，江流在宿舍里也没有闲着。他面前的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各种光路示意图、公式推导和逻辑关系图。林雨晴的图案被他反复拆解，试图从中找出凶手可能利用的技术漏洞，或者……隐藏的信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图案角落那个不起眼的、似乎随意画下的符号上——一个很小的、有点像无穷大符号“∞”，但中间被一个短竖线穿过。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是绘图时的习惯性笔触或标记。但现在，结合整个设计的精密性，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有意为之的标记。
这个符号代表什么？在光学里，无穷大符号常用来表示共轭点或理想成像关系。中间加一竖线……他迅速检索记忆。前世似乎在某篇关于全息光学元件（HOE） 的文献中，见过类似的符号，用来表示一种偏振选择性的衍射光栅，这种光栅只对特定偏振方向的光起作用，可以用来分离或合成光束。
如果林雨晴在设计中使用了对偏振敏感的特殊元件，那么整个系统的探测维度就又多了一个——偏振态变化。这能提供关于样品光学各向异性（如晶体取向、应力导致的双折射）的信息。这比单纯的相位探测更进一步。
凶手在复现或利用这项技术时，是否完全理解了这一点？如果他们只模仿了相位探测部分，而忽略了或无法实现偏振探测，那么在他们的实验数据或产品性能上，可能会出现无法解释的偏差或局限。这或许能成为一个技术上的“指纹”，用来比对晶拓微科所谓“自主研发”的产品，与林雨晴原始设计的差异。
江流立刻将这个想法记录下来，并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苏映真。他建议警方如果可能，设法获取晶拓微科相关原型机或产品的详细技术参数和测试数据，尤其是关于其探测维度和精度的描述，与林雨晴图纸的设计目标进行比对。显著的、系统性的性能缺失或矛盾，可以成为技术剽窃的有力旁证，甚至可能揭示凶手在仓促或理解不全的情况下“山寨”时留下的破绽。
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动，是林雪见的电话。江流接起，听筒里传来林雪见压抑着颤抖的声音：“江流，我……我收到一个包裹，匿名寄到系办公室的。里面……里面是一块碎掉的镜片，还有……还有一张我姐姐以前实验室的门禁卡，卡片被折断了。”
江流的心一沉：“镜片？什么样的镜片？”
“不规则形状，边缘很锋利，像是从什么地方敲下来的。上面……好像有点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林雪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该怎么办？他们……他们是不是在警告我，要像对待姐姐一样对待我？连门禁卡都折断了……”
“冷静，林老师。”江流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你现在在哪里？”
“在我自己的办公室，锁着门。”
“立刻报警，打给苏映真警官或者直接打110，说明情况。那块镜片和门禁卡都不要用手直接碰，等警察来处理。我马上过来。”江流一边说，一边抓起外套。
“你别过来！太危险了！”林雪见急忙阻止。
“我必须来。你在办公室等我，警方到来之前，不要给任何人开门，除了我或者你确认的警察。”江流语气坚决，挂断电话，冲出宿舍。
凶手越来越嚣张了！从匿名的威胁照片，到直接寄送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碎镜、断裂的门禁卡）和潜在威胁（带可疑痕迹的锋利镜片）的实物，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一种恐吓和挑衅。他们想彻底击垮林雪见的心理防线，让她停止调查，或者……诱使她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以便下手。
镜片上的暗红色痕迹……会是血吗？是林雨晴的？还是张薇、李小雅的？或者是某种暗示？
折断的门禁卡——象征着剥夺她进入“现场”（无论是物理现场还是真相核心）的权利。
凶手在玩心理战。他们可能察觉到了警方和江流调查的进展，试图通过打击最脆弱的环节（林雪见）来扰调查，或者转移视线。
江流以最快速度赶到物理系办公楼。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都黑了灯。林雪见的办公室在四楼。他快步上楼，在走廊里就看到林雪见办公室的门紧闭，门下缝隙透着光。
他敲了敲门，低声道：“林老师，是我，江流。”
门立刻打开一条缝，林雪见苍白的脸出现，看到是他，迅速拉开门让他进去，又立刻反锁。
办公室不大，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映照出桌面上一个打开的快递纸盒，里面垫着泡沫，放着两块东西：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镜片碎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另一张是旧式的塑料门禁卡，中间有明显的折痕，几乎断成两半，卡片上印着“星海大学物理系实验楼”和编号，姓名处贴着已经泛黄的标签，手写着“林雨晴”。
镜片上，果然有几道已经氧化发褐的暗红色痕迹，形状不规则。
江流没有触碰，只是靠近仔细观察。镜片厚度不均，边缘有磨损，像是从某面旧镜子或光学仪器上暴力拆下的。暗红色痕迹的分布……不像喷溅，更像是擦拭或按压留下的。他想起仓库里那块坠落的锋利玻璃。风格很像。
“快递单呢？”江流转头问。
林雪见指着纸盒：“没有详细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发货地，是本市的某个物流集散点，查不到具体人。是今天下午送来的，我晚上回来才看到。”
江流用手机拍下快递盒和里面的物品，然后立刻给苏映真发了信息，简单说明情况，并附上照片，请求警方立刻介入取证，并加强对林雪见的保护。
“他们想吓唬你，林老师。”江流看着惊魂未定的林雪见，语气沉稳，“这说明他们急了，怕了。我们的调查触到了他们的痛处。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镇定。恐惧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可是……他们连姐姐的遗物都拿来……”林雪见看着那张折断的门禁卡，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他们想让你停下，想让你崩溃，想让你不敢再追查。”江流声音低沉而有力，“但你不能停。你停下了，你姐姐的冤屈就真的石沉大海了，张薇和小雅也白死了。他们越是恐吓，越证明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
林雪见擦去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眼神逐渐重新变得坚定：“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他们得逞。这块镜片和门禁卡，会是证据吗？”
“很可能。镜片上的痕迹需要鉴定，门禁卡的来源也需要追查。这至少证明了凶手能接触到林雨晴的旧物，并且不惜用这种极端方式威胁你。”江流分析道，“这或许也能成为一个突破口——谁能接触到这些旧物？当年处理林雨晴遗物的人是谁？周明轩？陈煜？还是其他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林老师！江流同学！我们是警察！开门！”
是苏映真的声音。
江流打开门，苏映真带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技术人员站在门外。苏映真看到江流，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桌上的快递盒上，神情严峻。
“林老师，你没事吧？”苏映真上前关切地问。
林雪见摇摇头：“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苏映真对技术人员示意，两人立刻戴上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提取和封装证物。
“我们接到江流消息就赶来了。另外，我们刚刚收到另一条线索。”苏映真压低声音，对江流和林雪见说，“我们重新询问了五年前参与处理林雨晴实验室遗物的两名后勤人员。其中一人回忆起来，当时周明轩副教授以‘协助整理学术资料，避免涉密数据外流’为由，亲自到场，拿走了林雨晴工作电脑的硬盘和一些纸质笔记本、草图。手续上有李维民教授的模糊签字授权，但当时李教授因病住院，签字可能是别人代笔或事先准备好的。那些被拿走的东西，再没有归还到系里档案室。”
周明轩拿走了林雨晴的原始资料！
这解释了为什么林雨晴的研究痕迹在学校官方记录中几乎消失！也解释了周明轩后来的“研究”为何能迅速转向！更解释了凶手为什么能拥有林雨晴的门禁卡和可能来自其仪器的镜片！
“这是关键！”江流眼神锐利，“如果能证明周明轩当年以不当手段获取并隐匿了林雨晴的研究资料，就坐实了他剽窃的起点，也建立了与当前威胁物品的关联！”
“我们正在申请正式传唤周明轩，就此事进行讯问。”苏映真握紧拳头，“同时，我们也会加大对陈煜和王鹏的压力。凶手集团内部，不可能铁板一块。压力之下，必有裂痕。”
碎镜折射出多重的机，折断的门禁卡象征着被暴力阻断的真相之路。但恐吓的背面，往往暴露了凶手最深的恐惧和破绽。
折射之光，或许已照出了那条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细微却致命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