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懒散的躁动。
最后一节枯燥的《工程力学》终于在下课铃中解脱，教室里的学生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谈论的话题迅速从应力应变切换到了晚上的安排和即将到来的周末校园祭。江流收拾好寥寥几本笔记，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下午四点，阳光斜射，在水泥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校园主道两旁已经支起了不少摊位，各色社团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喧闹的人声和劣质音响放出的音乐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典型的、充满廉价活力的学园祭景象。
江流对此毫无兴趣。他循着记忆，走向物理系所在的理学楼。林雪见罚他的值，地点是302实验室——一个本科生做基础光学实验的地方。
楼道里比外面安静得多，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某种化学试剂残留的味道。302实验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光灯发出稳定的嗡鸣，照亮了排列整齐的实验桌，每张桌上都摆放着光具座、透镜、偏振片、激光笔等器材。窗户很大，但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让透进来的阳光显得有些浑浊。
值的内容很简单：打扫地面，擦拭实验台和仪器表面的浮尘，检查清点易耗品，最后把垃圾桶清理掉。都是些毫无技术含量的体力活。
江流找到工具间，拿出扫帚和抹布。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站在实验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视。
这里和记忆碎片中的印象基本吻合。原主在这里上过不止一次实验课，但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疏离。此刻，江流用自己的眼睛重新观察。
实验室大约一百平米，八张长实验桌，每桌配四个凳子。后墙是储物柜和黑板，前墙是老师的讲台和投影仪。两侧墙上贴着一些基础光学定律的示意图和安全守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窗户上。三楼。如果从这里掉下去……
他摇摇头，抛开那个不相关的联想。林雨晴出事的地点是实验楼，不是这里。但“实验楼”这个词，在今天似乎有了更具体的分量。
他开始打扫。动作不快，但很稳，很仔细。前世在警队，他也经常需要亲自动手整理证物室或者清理临时办公点，这种重复性的体力劳动，有时反而有助于思考。
抹布擦过冰凉的实验台面，金属支架，有机玻璃透镜座……触感各异。他一边擦拭，一边观察着这些光学元件。透镜聚焦阳光，在桌面上形成刺眼的光斑；镜在合适角度下分射出小小的彩虹；一面小小的平面镜，被他无意中碰了一下，镜面晃动，反射的光斑在墙上跳跃。
镜子。
这个词再次触动了神经。旧案现场照片的疑点，即将在实验楼（那个真正的案发地）发生的“偶遇”，还有物理系今晚在实验楼举办的、据说以“镜面”为主题的鬼屋活动……“镜子”这个意象，似乎正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频率出现在他周围。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潜意识的提示？
他拿起那块巴掌大的平面镜。镜面保养得不错，只有边缘有些许氧化。他对着镜子，看到的是自己——一个二十一岁、眉目清秀却带着挥之不去沉郁感的年轻面孔，眼神深处却藏着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审视和冷静。这种割裂感，每次照镜子时都会格外清晰。
他将镜子放回原处，继续擦拭。大脑却没有停止运转。
林雪见姐姐林雨晴是物理系助教。姐妹俩专业领域截然不同。林雨晴的死如果真有冤情，动机是什么？情？利益冲突？还是更复杂的缘由？仅凭一张照片和家属的不信，线索太少了。
今晚的见面，与其说是调查，不如说是初次接触和信息评估。他需要从林雪见那里获取更多关于林雨晴生前状态、人际关系、研究内容的具体信息，也需要观察林雪见本人的状态，判断她的可靠程度和可能面临的风险。
同时，他自己也必须小心。那个删除帖子的“力量”是否还在活动？是否已经注意到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提出专业疑点的“匿名者”？校园祭人多眼杂，是很好的掩护，但也意味着不可控因素增多。
值进行到一半，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头发蓬乱的男生探进头来，看到江流，愣了一下：“咦？今天不是你班实验啊。”
“值。”江流简单回答，认出这是物理系研究生，常在这层楼出没，好像姓赵。
“哦。”男生没多问，自顾自走到后面储物柜，翻找了一会儿，拿着几光纤和一个小激光器走了，临走前嘟囔了一句，“晚上实验楼那边活儿多，还得过去帮忙……”
实验楼。又是实验楼。
江流心中微动。等男生离开，他加快速度完成了剩下的打扫工作。倒掉最后一袋垃圾，清洗好抹布放回原处，关灯锁门。离开理学楼时，下午五点半，天色开始向黄昏过渡。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在食堂匆匆吃了晚饭，然后朝着校园西北角的实验楼区域走去。
实验楼是校园里比较老旧的建筑之一，一栋五层高的灰色板楼，方方正正，没什么特色。平时这里主要是研究生和高年级本科生做课题研究的地方，管理相对严格，晚上也常有实验室亮着灯。但今晚显然不同。
离实验楼还有百米远，喧闹声就传了过来。楼前的小广场被临时装饰过，拉起了彩灯和横幅，上面写着“物理之光：镜面迷宫鬼屋探险”。入口处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大多是年轻学生，兴奋地交谈着，手里拿着手机或荧光棒。几个穿着统一T恤、戴着工作牌的学生在维持秩序，检查预约二维码。
物理系看来这次下了本钱，或者说，那个所谓的“镜面迷宫”确实有吸引力。
江流没有靠近队伍，而是沿着实验楼侧面走，观察着这栋建筑。楼体看起来很结实，窗户规格统一。他抬头，目光扫过三楼的一排窗户。林雨晴是从哪扇窗坠落的？照片背景太模糊，无法确定具置。但三楼……他目测了一下高度和楼下地面的情况。
楼侧人比较少，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搬运器材箱。江流注意到，实验楼有几个侧门，但都贴着“工作人员通道”或“设备入口，闲人免进”的标识。
他绕回正门前广场，在人群边缘站定，像个普通的、等待同伴或看热闹的学生。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排队的人群、工作人员、以及实验楼的入口。
入口被布置成了一个夸张的、贴满破碎镜面的拱门，灯光打上去，反射出光怪陆离的光斑，确实有种廉价的诡异感。负责检票和维持秩序的学生中，有一个身材高瘦、戴着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不时对照屏幕，安排游客分批进入，表情严肃，颇有点负责人架势。江流记得他，好像是物理系学生会的一个部，叫王什么。
等待的人群里，年轻的面孔居多。江流注意到有一对男女似乎有些紧张，不停地四处张望，女生紧紧挽着男生的胳膊。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校外人士，穿着打扮更成熟些。他默默记下这些可能需要注意的面孔。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广场上的彩灯和鬼屋入口的灯光成为主要光源，在夜色中营造出一种热闹又孤立的氛围。晚上七点半左右，排队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江流估算着时间。他和林雪见约定的“偶遇”时间大概在八点之后，具体要等她通知。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进入鬼屋。直接去排队？他没有预约二维码。
正思索间，他看到入口处那个拿着平板的男生（王事）拦住了一个试图直接进去的男生，语气强硬地要求出示预约。那个男生悻悻地离开，嘴里嘀咕着“神气什么”。
看来管理挺严。江流皱了皱眉。这有点麻烦。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雪见从广场另一侧走了过来。她没有穿白天那身略显严肃的裙装，而是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搭配牛仔裤和帆布鞋，长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比在讲台上年轻随意了许多，就像个研究生。但她微蹙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在灯光下迅速扫视人群、带着不易察觉紧张的眼睛，出卖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也看到了人群边缘的江流，眼中流露出一抹惊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林雪见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鬼屋入口，朝着那个拿着平板的王事走去。
江流会意，稍稍调整位置，让自己更靠近入口的排队末尾，假装也在等待。
他看到林雪见走到王事面前，说了几句什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老师的温和笑容。王事显然认识她，态度恭敬了不少，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又和林雪见交谈了几句，似乎在解释什么。然后，林雪见回头，目光精准地“找到”了江流，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江流走过去，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学生气的拘谨和疑惑。
“林老师？”
“江流？你也来逛鬼屋？”林雪见的语气自然，带着老师对学生的随意询问，“正好，我约了个朋友，但他临时有事来不了，多出一个名额。你不是对物理挺感兴趣吗？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听说里面用了不少光学原理。”她说着，转向王事，“王同学，这是我学生，方便加一个人吗？应该不超限吧？”
王事看了看江流，又看了看平板上的名单，有些为难：“林老师，每场人数是严格限制的，为了体验和安全……您看，这……”
“就加一个，应该问题不大吧？实在不行，把我的名额让给他也行，我在外面等着。”林雪见语气温和，但态度坚持。
“那怎么行！”王事连忙摇头，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似乎没什么威胁性的江流，终于妥协，“那……好吧，林老师。就加一位。正好下一场还有几分钟开始，人还没满。这位同学，你跟着林老师一起，从工作人员通道这边进吧，别队。”
“谢谢王同学。”林雪见微笑点头，然后对江流说，“走吧。”
“谢谢林老师。”江流低声道谢，跟在林雪见身后，从旁边挂着“工作人员通道”的侧门走进了实验楼。
一进楼，外面的喧闹声立刻被隔开大半。楼内灯光不算明亮，走廊空旷，空气中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墙面是旧的绿色墙裙，天花板很高，脚步声在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林雪见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江流安静地跟着，目光迅速打量着四周。走廊两侧是各种实验室和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门上贴着铭牌。他们拐过一个弯，前方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人群的低语，那里应该是鬼屋的等候区或者入口缓冲区。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拐角，林雪见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下一场八点半开始，我们是最后一批，一共十个人。里面情况我不清楚，但这是个机会。进去后，尽量跟着我，保持观察。还有……”她稍稍侧过脸，灯光从侧面打来，映出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和眼中深深的忧虑，“我没想到你推理能力这么强，谢谢你愿意过来。”
“我应该做的。”江流轻声回应，没有多说。
林雪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前方已经传来了工作人员引导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复了那种温和淡然的样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江流跟在后面，心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指尖微微收拢，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此刻涌动的、混合着警惕、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兴奋的复杂情绪。
实验楼。镜面鬼屋。五年前悬案的妹妹。暗处可能存在的监视者。
所有元素，正在这个夜晚，朝着一个未知的焦点汇聚。
而他，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即将踏入这片光影交织的迷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