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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停下。”

这两个字是从莱恩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对于正沉浸在自我毁灭式谢罪中的她来说,这依旧是一道雷霆般的敕令。

她的额头距离地板只有毫厘之差,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鲜血顺着她的眉骨流下来,滑过挺翘却苍白的鼻尖,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莱恩依然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那条昂贵的羊毛毯就这样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看懂了。

那个把头磕得头破血流的动作,不是什么宗教式的虔诚,而是一种刻进骨髓的生存本能。

在这个少女过去的认知里,当主人伸出手时,如果不主动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以示顺从,接下来落在那里的,可能就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或者是烧红的烙铁。

她在用这种自残的方式,乞求一个哪怕只有几秒钟的不被打死的机会。

莱恩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那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某种对人性的生理性厌恶。战场上的尸臭都没能让他皱一下眉,但此刻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我不碰你。”

莱恩一点一点地收回了那只伸出去的手。他的动作放得很慢,生怕再次惊扰到她。

“听着,我不碰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去掉了所有可能被解读为命令的语调。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高度增加,地上的少女明显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像个球一样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她在发抖,那是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莱恩没有再看她,也没有试图去擦拭地板上的血迹。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充满恐惧的生物,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莱恩绕过了一片狼藉的地面,径直走回了那个巨大的红木柜台后面。

他拉开那把老旧的高脚椅,坐了下去。

木椅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在这声响过后,莱恩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垂落在柜台上一本摊开的药草图鉴上,不再给那个角落投去任何视线。

他在构建一个安全区。

对于一只受伤且受惊过度的流浪动物来说,最好的安抚不是拥抱,而是——距离。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

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维持着那个姿势足足有五分钟。

少女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在等。

等那个男人转身拿鞭子,等那个男人因为地板被弄脏而暴怒,等那只大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起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被称作莱恩的男人,只是坐在那里。

没有谩骂,没有踢打,甚至连那种让她如芒在背的注视都没有。

只有书页被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在这雨夜里竟然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小心翼翼地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被血水和泪水糊住了。她不敢用手去擦,只能努力眨了眨眼,透过凌乱肮脏的发丝,偷窥着那个男人。

他在看书。

他的眉宇间没有戾气,只有一种专注于书页的平静。

他不生气吗?

她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弄脏了地板,她刚才还尖叫了,按照以前在笼子里的规矩,她现在应该已经被挂起来,至少要饿上三天。

一阵寒意突然钻进了她的骨缝。

那是失温的前兆。身上的麻布早已湿透,并吸走她仅剩的一点体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牙齿发出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咯……咯……”

柜台后的男人动作停了一下。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那种好不容易平复一点的恐惧再次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试图以此止住那该死的颤抖声。

莱恩没有抬头。

但他合上了书。

接着,她看到他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又是那条毯子。

刚才被他带过去的羊毛毯。

莱恩依旧没有看她,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过来。他只是随手一抛。

“呼——”

厚重的织物划破空气,带着一股微风,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了她面前半米远的地方。

没有砸痛她,也没有把她像网一样罩住。

就是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

“盖上。”

男人的声音隔着柜台传来,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听不出喜怒,“除非你想冻死在这里,让我还得花钱处理尸体。”

这句话很冷酷。

但对于她来说,这种冷酷反而让她感到了一丝扭曲的安心。因为这符合她对世界的认知——她是财产,财产死了是损失。不想让她死,是为了保住财产价值。

这是交易,而不是某种可怕的未知善意。

她盯着那团堆在地上的毯子。

那是白色的。

纯净的、没有沾染一丝污泥的乳白色。上面有着细腻的绒毛,光是看着,仿佛就能感受到那种令人沉沦的温度。

在奴隶营里,她睡的是发霉的稻草,盖的是死人扒下来的麻袋。像这样干净的东西,通常只出现在那些贵族小姐的马车里,是她连看一眼都要被挖掉眼珠的禁忌之物。

她真的可以碰吗?

如果不碰,是不是违抗命令?如果碰脏了,是不是会被打断手?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打架。

最终,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战胜了恐惧。太冷了,那种冷像是要把她的血液都冻结成冰碴。

她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细得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满是冻疮和细小的划痕。

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团云朵。

那一瞬间,一种陌生的触感直冲大脑。

软。

难以置信的软。

那是干燥的羊毛纤维,带着一点点粗糙的摩擦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蓬松的触觉。而且,它是暖的。上面还带着壁炉烘烤过的余温,以及那个男人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苦涩草药混合着薄荷的味道。

她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柜台。莱恩依旧低着头看书。

确认了暂时安全,她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快了很多。

她一把抓起那条毯子,不再顾及什么脏不脏,什么禁忌不禁忌。她像是一只抢到了食物的老鼠,迅速把那团温暖的东西扯过来,胡乱地往自己身上裹。

头、肩膀、赤裸的脊背、冻僵的脚趾……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温暖。

当那种带着草药香气的干燥暖意将她包裹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又湿了。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身体在极度紧绷后突然被松开的酸涩感。

毯子很厚,隔绝了地板上的寒气,也隔绝了空气中那股让她窒息的血腥味。鼻腔里充斥着的,全是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她把鼻子埋进绒毛里,贪婪地吸了一小口气。

不是发霉的皮革味,不是馊水味,也不是劣质香水掩盖的体臭味。

原来,干净,是有味道的。

身体回暖后,感官开始逐渐复苏。

她缩在毯子里,像是一个白色的绒球被遗弃在角落。她偷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背靠在墙壁上——背后有实物依靠,这能让她稍微有一点点安全感。

她的视线再次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还在看书。

偶尔,他会停下来,伸手去拿桌边的一个瓷杯,抿一口里面冒着热气的液体。

那个动作很优雅。喉结上下滚动,修长的手指扣着杯柄。

她看得有些出神。

她见过的人类男性,要么是挥舞着鞭子的监工,要么是满嘴黄牙、眼神淫邪的商人,要么是穿着华丽铠甲却以虐杀亚人为乐的骑士。

他们都会大喊大叫。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很安静。

如果……如果一直这样不说话,如果不打人,那这个新地狱,似乎比上一个要好那么一点点?

只要她乖乖的。只要她不发出声音。只要她像个隐形人一样缩在这里。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了规矩。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丁点的时候——

“咕噜——”

一声巨响,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悠长婉转。

是她的肚子。

那是饿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肚子。

在那一瞬间,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一声“咕噜”,在她听来简直比刚才的砸门声还要响亮,还要刺耳。

完了。

偷吃会被剁手指。发出噪音会被割舌头。那是她在奴隶营学到的铁律。

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试图把那个的声音按回去。可是越是紧张,胃部的痉挛就越剧烈,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响亮的——

“咕——”

这一次,那个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越过了柜台的阻隔,直直地朝着她看了过来。

莱恩放下书。

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嘎吱”。

他又站起来了。

她浑身僵硬,眼里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绝望到了极点的眼神。毯子下的身体抖得像是筛糠,原本刚刚积攒的一点点暖意瞬间消散。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别过来……求求你……别打肚子……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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