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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谢,转眼十六年已过。
“少爷,吃两块点心再去吧……”端着点心的杏眼姑娘面含急色地看向跑出去的蓝衫少年。
只见少年回过脸来,束起的长发似绸缎随着海棠风扬起,一双眼睛笑的潋滟,淡红的唇轻启:“不吃了,周季发给我带了吃的,秋月姐姐替我吃吧。”
秋月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回过神时人已经不见了。
前几年崔夫人跟罗姨也没少问过她嫁人的事,可她从未想过离开这里,离开崔家。
她的心早已有了落脚处,离开这里便是要剜心,可没有心人就活不下去了。
她没有很贪心,她只是想守着现有的一切,守着那少年路过她时,擦耳而过的“秋月姐姐”。
崔夫人和罗姨见她真没那个心思也不再过问她的婚事,她平日里办事妥帖,她肯留着自然比再找人好。
秋月摆好点心后崔夫人也已经洗漱好来到了正厅,没看见预想的人,崔夫人母爱泛滥的表情滞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了然地问秋月:“这皮猴子又野食去了?”
“是”
“天天在外头吃,也不知道那周家的饭里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崔夫人失落地叹息,瞧见他往这边来,还以为今日会在家吃呢。
跟在她身后的罗姨捂嘴笑了笑:“那等少爷回来,夫人便训训他”。
崔夫人梗了梗不应声了。
谁不知道她舍不得啊,从小到大就没对少爷说过一句重话,每次少爷犯了错都撺掇旁人去说,自己心疼地躲在外头不敢回来。
为此邻里没少笑话她,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凡是见过少爷的人就没一个舍得对少爷说重话的。
另一边的崔玉珩已经遛到街上了,四周闹哄哄的到处是叫卖声,一辆枣红色榆木马车经过路口时停了下来,崔玉珩快步踩了上去。
坐在鞍座上的长胡子刘叔在他上来后,就驾车往学堂赶去了。
“玉珩,快坐,我今日带了蟹黄小笼包和枣泥酥”
车里的小胖子兴高采烈地把吃食从食盒里端出来。
崔玉珩嗅了嗅飘香,夸赞道:“一进来就闻到了,很香”。
说罢,抬手拍了拍周季发宽厚的肩膀。
“谢了”
周季发闻言愈发高兴,好像是自己占了便宜一样,笑道:“客气什么,自家兄弟”。
这时他娘的殷勤叮嘱涌上心头,遂问道:“我娘让我叫你旬休去我家庄子上玩,你去不去?”
周季发父亲是县里的周员外,现有三个儿子,周季发排行老三,两个兄长都已成家在家里帮忙打理生意,镇里的大酒楼醉风楼就是他们家的。
周夫人平日里就喜欢买买东西,依她所言她要是舍不得花外头有的是女人替她花,她跟着周老爷吃了多少年苦才有今日,哪有便宜别人的道理,索性前些日子直接大手笔地从别人手里收了一个庄子。
崔玉珩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回道:“不去,我得陪我娘去家里的成衣铺”。
成衣铺是六年前开的。
自从有了崔玉珩后,家里花销如水,经年下来,崔夫人的积蓄也已去了大半,有了危机感,不想坐吃山空又不想委屈了儿子,所以崔夫人便琢磨出了开商铺的办法。
别的她不擅长,唯一会的就是刺绣,自己又正好在江南待过懂的花样繁多,开家成衣铺正好,事实证明确实不错,很多有钱的夫人们都喜欢在她那里定衣服。
铺子稳定下来后,崔夫人只需偶尔去看一下,平日里便交给掌柜管。
“行,我先去看看好不好玩,要是好玩下次再叫你”
周季发完成任务后安静下来,细细欣赏对面人优雅的吃相,无比赏心悦目。
崔玉珩家里离书院不算远,在尝过周季发家早食之前都是坐自家马车去的书院,尝过后干脆直接坐上他家马车了,路上还能顺便把早食吃了。
一会子功夫就到书院门口,长阶下还有零星几个摊子在卖吃食,抬头便能看见大大的四个字悬在阶梯之上——“青云书院”
二人开始爬阶梯,九十九层,书院专门用来激励学子,催人奋进的。
“你听说没?书院今日好像要来个厉害人物,还是个秀才呢”
“要真是个秀才,肯定是山长亲自教导,毕竟咱们书院里也就他一个举人”
周季发背着书箱眉飞色舞地分享着自己收到的一手消息。
“呃……这跟我们丙二班生有关系吗?”
崔玉珩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胖胖,你逾矩了”。
崔玉珩和周季发二人都属于商户户籍,按朝廷规定“工商杂类,不得预于仕伍”,本就无缘科举。
自身学识呢,只能说一般,很一般,也都不是能走科举路子的。
家里送他们去书院也只为习文明礼,书院将学习进度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每个等级都分为两个班次,一班是科举的,二班是非科举的。
周季发不赞成道:“咱们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在我心里你比那些人厉害多了,真的!而且他们都没有你俊”。
崔玉珩无语,一直以来都不太明白他对自己无脑的自信从哪里来的。
等两人到了讲堂里大家都来的差不多了。
见到崔玉珩来了,一对浓眉大眼双胞胎率先凑了过去,哥哥程川先问:“玉珩,你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弟弟程溪后问:“需要我们帮忙赶课业吗?”
崔玉珩已经习惯了这两个连体婴儿两个人凑一句话了,眯着眼睛笑道:“谢谢,不过不必了,家母已经跟夫子说了让我在学堂里多吃饭就行”。
两兄弟还想说些什么挽救这段聊天,崔玉珩已经落座不再理会他们,其他人见状也收回了视线。
程川“啧”了一声就往回走,程溪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在路过一个埋头读书的学子时泄愤般踢了一脚他的书案,书案发出刺耳的声音歪斜一旁,书本掉落在地,那学子抬头看了一眼是谁后,又若无其事地挪正书案,捡回掉落的书本,嘴唇绷着一言不发,看着很是命苦。
他旁边健壮的书生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打抱不平道:“你们干什么欺负齐兄,崔玉珩不搭理你们,你们有本事找他啊,欺负旁人算什么本事”。
程溪一听这话顿时跟跳了脚的猫似的急得说不出话,慌乱瞪人。
这么大声肯定都听见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真是该死啊!程溪抑制不住心底的怒火和惶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这一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很强,那学子当即气白了脸,叫喊着让他放手。
程川看着这场景脸色也不好看,余光瞟了眼崔玉珩见他没什么反应后,按下了弟弟的手,冲对方警告道:“田元良,你别多管闲事!”
程溪见哥哥开了口立马接道:“就是,齐煊礼自己都没说话,你狗叫什么!”
田元良整理着自己的衣襟,骂道:“粗俗!欺负同窗你们还有理了,齐兄脾气好不搭理你们,我脾气可不好,再有下次我就告诉孟夫子了”。
他可不像齐煊礼软肋被别人捏在手里,有所顾忌,他可不怕他们。
学堂里的人都知道程家两兄弟和齐煊礼不对付,两兄弟的姑姑是泰阳县县丞夫人,县丞夫人育有两女一子,可偏偏这唯一的嫡子体弱多病,终年缠绵病榻,而齐煊礼这个姨娘生的庶子身体康健,可不就碍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