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外，杂役区最后的喧嚣也渐渐平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夜的寂静。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破屋内桌椅床板的模糊轮廓。
叶明玉耐心地等待着，倾听着。
巡夜弟子懒散的脚步声，每隔一个时辰左右，会从远处的小路上经过一次，伴随着哈欠声和低声的抱怨，很快又远去。除此之外，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缝隙的呜咽，和老鼠在墙角悉悉索索的动静。
直到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叶明玉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动作依旧牵扯着伤痛，但他此刻的心神，已经完全被那枚暗金色的玉简所占据。
他集中精神，再次唤出系统界面。幽蓝的光屏在黑暗中浮现，并不刺眼。他的意念锁定在系统空间里，那枚静静悬浮的《九转玄功》入门篇玉简上。
“取出。”
意念一动。
掌心微微一沉，一股温润、厚重、带着奇异暖意的触感传来。
那枚暗金色的玉简，已然实实在在地躺在了他的手中。
玉简比看起来更有分量，触手生温，那温度并不灼热，却仿佛能渗透皮肤，直达筋骨，让他冰凉的手掌迅速暖和起来。玉质细腻无比，摩挲之下，有种抚过最上等丝绸的顺滑感。表面那层蒙蒙的宝光在黑暗中自行流转，映照着他掌心粗糙的纹路和尚未愈合的伤口。
叶明玉屏住呼吸，双手捧着玉简，如同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不，这就是他此刻的举世无双！
他不再犹豫，依照前身记忆里读取传承玉简的方法，集中全部精神，将意念缓缓探入玉简之中。
嗡——
仿佛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又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万古的厚重石门！
海量、磅礴、复杂到难以想象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简单的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意”与“理”的传承！其中包含着无穷无尽的玄奥符文、气血运行轨迹、筋骨震颤频率、精神观想图景，还有那贯穿始终的、霸道无匹的锤炼真意！
“九转玄功，以身为炉，以气血为柴，以意志为火，炼体魄，开潜能，夺造化……”
“万物有灵，肉身亦为天地之精所聚。灵有缺，天道有损，然肉身潜能无穷，气血之力，源于生命本源，不假外求……”
“入门篇，铸就无上道基。第一转，炼皮膜；第二转，锻筋骨；第三转，淬脏腑；第四转，通百脉；第五转，凝气血；第六转，开窍；第七转，见神不坏；第八转，肉身神通；第九转，滴血重生……”
“修炼之初，需引动体内残存先天一气，或后天饮微所化之气血，依照特定法门震荡搬运，配合药力冲刷，破而后立，于极痛之中，焕发生机……”
信息流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才渐渐平息。
叶明玉紧闭双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一次性接收如此庞大的信息，对他此刻虚弱的精神是不小的负担。但他心中，却被巨大的震撼和狂喜填满！
这《九转玄功》，果然是为他量身定做！
它不依赖灵！不依赖外界灵气！它修炼的是人体自身的气血潜能，挖掘的是生命最本源的力量！对于灵损毁、经脉寸断、无法吸纳灵气的他来说，这简直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之路！
而且，仅仅是入门篇，就包含了九重境界，从最基础的炼皮膜，到传说中滴血重生的无上境界！这哪里是什么炼体功法，这分明是一条直指肉身大道的通天坦途！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玉简上，充满了炽热。然后，他再次唤出系统界面，看向那瓶洗髓丹。
“取出洗髓丹一瓶。”
白玉小瓶出现在另一只手中。瓶子触手温凉，细腻如玉。他拔开瓶塞。
顿时，一股清新馥郁、难以言喻的丹香弥漫开来！那香气并不浓烈，却异常纯粹，吸入鼻中，瞬间通达四肢百骸，让他精神一振，连身上的伤痛都似乎被这股清香抚慰，减轻了不少。瓶口隐约有淡淡的白色丹雾缭绕。
他倒出一颗在手心。
丹药约有龙眼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白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宝光内蕴。丹身上，三道清晰的金色丹纹环绕，散发出精纯的能量波动。
凡阶极品，三道丹纹！这洗髓丹的品质，远超普通货色！
叶明玉不再迟疑。他将玉简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按照刚刚接收的《九转玄功》入门篇信息，他开始尝试摆出第一个基础姿势——【混元桩】。
这个姿势极其古怪，要求头颈正直，下颌微收，脊柱如龙，却又需要双膝微曲，重心下沉，双手在身前虚抱，如同环抱一个无形的大球。同时，还需要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意念观想气血如汞，沉于丹田，再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对于健康之人，摆出这个姿势或许只是有些别扭。但对于浑身是伤、虚弱不堪的叶明玉来说，这简直是一种酷刑！
他咬着牙，一点点调整身体。每动一下，各处伤口就传来尖锐的刺痛。骨骼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肌肉因为长时间卧床和伤痛而僵硬萎缩，此刻被强行拉伸到特定角度，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他单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杂役服。
他死死坚持着，嘴唇被咬出血痕。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功法要诀，回响着系统的警告，回响着王霸的狞笑，回响着那些杂役弟子的嘲讽……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终于，一个歪歪扭扭、勉强符合要求的【混元桩】姿势，被他摆了出来。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顺着额角、鬓角、下巴，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身下脏污的床板上。
就是现在！
他意念集中，尝试按照功法所述，去感应、引动体内那微乎其微的、几乎已经消散的“气血”。
起初，一片死寂。身体内部，只有无处不在的疼痛和虚弱。
他不放弃，继续集中精神，调整呼吸，观想那“气血如汞”的景象。
渐渐地，在极致的专注和身体姿势带来的奇异压力下，他感觉到……在小腹丹田深处，那原本一片冰冷死寂的地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那温热感，比发丝还要细微，却真实存在！
叶明玉精神大振！
他毫不犹豫，将手中那颗白色的洗髓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而又磅礴的暖流，瞬间涌入喉咙，散向四肢百骸！
这药力并不狂暴，反而异常温和、精纯，如同春里最滋养的细雨，渗透进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所过之处，那些破损的经脉、淤塞的血管、僵硬的肌肉、甚至骨骼深处的暗伤，都传来一种麻痒、酸胀，却又带着丝丝清凉慰藉的复杂感觉。
就是现在！
叶明玉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奇异感觉，全力运转刚刚领悟的《九转玄功》入门心法，引导着那温和而精纯的药力，配合着自己刚刚感应到的那一丝微弱气血，开始沿着一个极其简单、却又玄奥无比的路线，在体内缓缓运行。
轰！
就在药力与那丝气血结合，开始按照功法路线运行的刹那——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那不再是简单的伤口疼痛，而是仿佛有无数把细小的、烧红的钢锉，在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膜、甚至每一个最微小的组织间隙里，疯狂地刮擦、研磨、撕裂、重组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叶明玉全身剧烈地痉挛起来，摆出的【混元桩】姿势瞬间变形，但他立刻又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强行扳正回来！
汗水如同泉涌，瞬间将他全身浸透，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颜色深了一片。这汗水并非透明，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浑浊的灰黑色，并且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腐败淤泥混合着铁锈般的腥臭气味
洗髓丹的药力，在《九转玄功》的引导下，正在疯狂地冲刷着他体内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杂质、毒素，以及前身修炼时留下的暗伤、还有这次重伤后淤积的死血、坏死的组织！
破而后立！于极痛之中，焕发生机！
叶明玉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陷入黑暗。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有那撕裂般的痛楚，无比清晰。
倒下……倒下就舒服了……倒下就不用承受这非人的折磨了……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不！
另一个更加响亮、更加狰狞的声音咆哮起来！
倒下？倒下去，明天就会被像垃圾一样扔出宗门！倒下去，就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无人问津！倒下去，就永远没有机会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付出代价！倒下去，就永远别想知道自己为何穿越，这系统究竟从何而来！
“给我……撑住！！！”
灵魂在嘶吼！
他瞪圆了双眼，眼球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牙龈渗出血丝，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满是咸腥。
时间，在无边的痛楚中，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反复横跳。身体的颤抖从未停止，汗水混合着排出的灰黑色粘稠物质，在他身下积了一小滩，恶臭弥漫在狭小的破屋里。
不知道第几次，当那非人的剧痛再次达到一个峰值，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意识碾碎时——
嗡！
体内，那丝微弱的气血，在药力的不断灌注和功法路线的反复运转下，仿佛冲破了某个无形的桎梏！
它不再是一丝细微的热流，而是变成了一股虽然细小、却坚韧无比、清晰可辨的暖流！如同解冻的溪流，开始沿着特定的路线，在他破损的经脉之间，艰难却持续地流淌起来！
所过之处，那撕裂般的剧痛，竟然开始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温热，以及……新生般的舒畅感！
破损的经脉壁，在那蕴含药力的气血滋养下，如同涸的土地得到春雨滋润，开始焕发出微弱的生机。虽然距离修复还差得远，但那死寂的、断绝的感觉，正在被一点点驱散！
叶明玉精神猛地一振！
他更加卖力地运转功法，引导着这股新生的气血之力，配合着尚未完全消耗的洗髓丹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身体。
汗水依旧在流，杂质依旧在排出，恶臭依旧弥漫。
但痛楚，在减弱。
力量，在滋生。
那是一种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感！不再是纯粹的虚弱和无力，而是从身体最深处，从每一个饱受折磨的细胞里，重新焕发出来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活力！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由纯粹的墨黑，转向了一种深沉的藏蓝。
遥远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极细的鱼肚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叶明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散去了【混元桩】的姿势。
“噗通”一声，他直接瘫倒在床板上，身下是湿漉漉、粘腻恶臭的汗渍和杂质。他连抬起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依旧酸痛的肌肉，却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他躺在那里，睁大眼睛，望着屋顶破洞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恶臭包裹着他，浑身粘腻难受，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但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
五指，微微弯曲，然后，握紧。
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气流，随着他握拳的动作，在掌心轻轻流转。
虽然细小，虽然稚嫩。
但它确实存在。
气血之力。
新生的力量。
叶明玉的嘴角，一点点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却充满了冰冷锋芒和无限生机的笑容。
黑暗中，他的眼睛，倒映着破窗外那缕微弱的曙光，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