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角漾开清浅笑意,拉过锦被将自己裹好:“该睡了,明还得早些去排队呢。”
她却不知,此刻天仙楼影院门外,长龙般的队伍早已蜿蜒过街。
整个七侠镇都在晨雾中等待着,等待那扇门扉再度开启。
翌破晓,天际刚透出一线灰白,同福客栈便炸开了锅。
“出大事了!了不得的大事啊!”
李大嘴拎着一串鸡鸭鱼肉从外头冲进来,一路嚷得震天响。
“李大嘴!嚷什么丧呢!”
佟湘玉拧着眉尖呵斥。
可这回李大嘴全然没了平的畏缩,反倒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掌柜的,真出大事了!古墓派的开山祖师林朝英——殁了!”
“死个人有什么稀奇,这世道哪天不……”
佟湘玉随口接话,说到一半却骤然噎住。
客栈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白展堂与郭芙蓉也齐齐变了脸色。
众人呆瞪着李大嘴,半晌——
“你刚说什么?!”
满堂哗然之中,佟湘玉脸都白了,颤声揪住李大嘴的衣袖:“这话岂能胡诌?要惹身祸的!”
那可是名震大宋武林的宗师林朝英啊。
江湖上素有“大宋五绝”
之说,唯有中神通王重阳可与那人比肩,其余四位皆逊她三分。
这世间武道,自后天起,经先天、金刚、指玄、天象、天人诸境,直至渺茫不可知的境界。
然而近万年来,无人真能踏破天人门槛,那传说中的仙家气象,终究成谜。
每境又分九重,一重便是一重天。
而她——林朝英,正是屹立于天象七重的宗师。
这般人物,即便只抬一指,也足以让同福客栈上下无声湮灭。
佟湘玉心头绷紧,唯恐李大嘴又是从哪听来几句流言便胡乱嚷嚷。
“掌柜的,这回千真万确!大宋朝廷已遣使前往古墓吊唁,连全套丧仪都备齐了,这可是官家亲认的……”
李大嘴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花。
一道素白身影已立在眼前。
那少女面色苍白,却掩不住清绝容颜,眼中泪光簌簌如雨落梨枝。
“你说……我师父去了?”
原本的世道里,小龙女的师父该是林朝英身旁的侍女。
可在这方天地,她是林朝英亲手拾回古墓的孤女。
故而,林朝英便是她唯一的师尊。
“师、师父?你是古墓派的……”
李大嘴与佟湘玉等人霎时面如土色。
不是都说古墓派门庭冷落、人迹罕至么?怎的才议论两句,正主便如鬼似魅现了身形?
小龙女却无心理会他们心中惊惶,只又追问一遍,声寒如冰:“我师父,当真不在了?”
她虽只先天修为,可莫忘了——昨夜那天雷真咒犹在灵台,半只脚已踏进了仙途。
此刻心绪激荡,修仙者的威压不自觉倾泻而出,李大嘴一介凡夫,如何承受得住?
“都、都是邢捕头说的……他说大宋已派人料理后事……”
“朝廷的人都到了?”
小龙女浑身一颤,仿佛骤然被抽去了魂魄,眼中那点明澈光彩倏然黯淡。
天象宗师,在当今天人隐世不出的年月,几可视为一国重器。
这般人物身故,朝廷必以王侯之礼相待,仪程郑重,天下皆知。
既连官家使臣都已动身,那消息……便再无可疑。
“姑娘……你、你还好么?”
白展堂试探着轻声问道。
他本是先天境界,初时自觉尚能应对,可小龙女方才一瞬流露的气息,竟让他脊背生寒——那绝非先天所能有,至少也是金刚境的气势。
但这少女看去不过豆蔻年华,怎会……
他不敢深想,只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小龙女却似未闻,只失神般转过身,飘飘忽忽向外走去。
身影几闪,已消失在人眼之外。
七侠镇外荒林寂寂,连商旅都罕至。
小龙女将轻功催到极处,体内真气流转间已带上一缕缥缈法力,不过瞬息,便已 深林之中。
四下无人,她终于再抑不住,任由泪水滂沱。
“师父……徒儿不孝,不但未寻回师姐,连她的踪迹都茫然不知……”
低语渐泣,终成恸哭。
她蜷身蹲在树下,肩头颤动,仿佛又是当年那个被捡回古墓的无依孩童。
其实林朝英早已病骨沉疴,药石罔效。
这结局,她心中早有预料。
只是当真来临之时,仍觉天地倾覆,惟余此林间一场无人得见的悲雨。
林朝英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曾对守在榻前的小龙女提起李莫愁。
她说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及早察觉那孩子心性渐偏,以致最终师徒反目,那人叛出古墓。
眼见师父气息渐微,烛火将熄,小龙女心中酸楚难言。
她留下一纸短笺,便悄然出墓,决心寻回那位师姐。
她只想带李莫愁回去见师父最后一面,若能得她一句悔悟,或许也能稍慰师心。
谁知江湖茫茫,一连数月竟毫无踪迹。
她未曾寻见师姐半分音信,反倒先接到了古墓传来的噩耗——师父已然仙去。
悲戚如水般漫上心头,小龙女 林间,正黯然神伤之际,两道几乎难以辨别的银芒忽自暗处疾射而来!
可未及近身,银芒便似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悄然坠地。
随即,一道带着几分讶异的嗓音自树梢落下:
“师妹,多年不见,你功力精进不少。”
“可惜如今师父已逝,再无人护着你了。
若你肯交出《》,念在往同门情分,我或可留你性命。”
小龙女倏然抬首。
虽已隔数年,她仍一眼认出那立于高枝之上的美艳道姑,正是师姐李莫愁。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姐,这些时……你一直在故意躲着我?”
自己遍寻不着,对方却能轻易现身,唯有这个解释——自踏出古墓起,她早已落入他人眼中。
“师妹,你终究太天真。
这般心性,在江湖里是活不长的。”
李莫愁唇角噙着一丝讽笑,“从你离墓那起,我便一路相随,引着你自大宋境内,辗转来到这大明地界。”
她的目光掠过小龙女周身那袭不染尘灰的雪白裙裳,眼底掠过一丝极为尖锐的厌憎,言语愈发刻薄。
小龙女却并未动怒,只静静望她,神色恳切:
“师姐,师父已然故去。
随我回去送她最后一程,可好?”
“她始终牵挂你,盼你能重回古墓。”
李莫愁闻言,却嗤笑出声。
“我早非古墓门人。
如今世上只有赤练仙子,没有什么大师姐。”
她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寒锋直指树下白衣的身影,语气陡然转冷:
“最后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混迹江湖多年,李莫愁深知武功基才是立身之本。
她暗中尾随这数月,所为无非便是这部古墓派至高心法。
此经唯传掌门,本该属于她这嫡传首徒。
而今既被逐出门墙,便只能从这唯一的师妹手中夺取。
先前忌惮师父尚在,不敢妄动;如今林朝英已死,她再无顾忌。
“师姐,你……”
小龙女望着那张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冰冷陌生的脸,眸中满是惘然。
她自幼长于古墓,不识江湖人心诡谲,实在不懂为何昔的师姐会变成这般模样。
李莫愁已不再多言。
见小龙女仍静立不动,她眼底厉色一闪,轻叱道:
“冥顽不灵!”
李莫愁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至小龙女跟前。
她手中那柄长剑化作一道森然白影,角度诡谲难测,直刺向小龙女的手腕脉门。
这一击歹毒凌厉,显是存着要当场废去对方武功的狠绝心思。
小龙女心思澄澈,却非不谙世事。
善恶之辨,她心中自有分明。
眼见师姐剑招之中尽显机,她神色倏然转凝,眸光清冷如寒潭静水。
面对袭来剑锋,她不退不避,只缓缓抬起一只素手。
那纤手抬起的刹那,竟似幻化出千重掌影。
漫天手印如落英缤纷,却又暗藏玄机,似一张无形巨网朝着李莫愁笼罩而下,欲将她困锁于方寸之地。
“天罗地网式?”
李莫愁嗤笑一声,剑尖微颤,“师妹莫忘了,我才是古墓派首徒!”
她修为本已臻至金刚二重,与小龙女师承一脉,对此招精要了然于。
眼见掌影漫天而来,李莫愁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她目光疾扫,瞬息锁定左上方一处气机流转的微弱间隙,腕底轻转,长剑如白蛇吐信般疾刺而出。
剑锋震颤间,一道刺目寒芒乍现,冲天而起。
霎时间,那重重掌影如晨雾遇朝阳,消散无踪。
方才的漫天攻势,竟似一场幻梦。
李莫愁唇角勾起得意弧度,睥睨之色愈浓:“师妹若仅有这般手段,不如趁早交出。
念在同门之谊,或可只废你武功,留你性命。”
小龙女对这番讥讽恍若未闻,只是缓缓阖上双眸。
长睫如蝶栖止,声音轻似云雾:“师姐,我再问最后一句——可愿随我回古墓?”
此言入耳,李莫愁骤然放声长笑,笑声中满是嘲弄:“师妹可是在古墓中幽居太久,神智昏聩了?还是师父那病症已染给了你,竟教你愚钝至此,连眼前形势都看不分明?!”
笑声戛然而止,她面色陡然阴寒如冰,字字森冷:“交出,饶你不死。
否则……便只能从你尸身上搜了!”
“轰隆——”
话音方落,晴空骤起惊雷。
李莫愁神色微变,忽觉四周不知何时竟浮动着缕缕蓝白电光。
细碎电弧如游蛇般在她身周流窜闪烁,发出细微噼啪声响。
她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仍闭目而立的小龙女。
“你竟——”
未及言语,一道炽烈雷霆已撕裂苍穹,携万钧之势直劈而下!
雷声再震,响彻七侠镇长街。
此刻,小龙女周身萦绕着淡淡清辉,衣袂在无形气流中翩然飞扬。
清风绕体,青丝轻舞,恍若九天仙子谪落凡尘。
一种不染尘俗的圣洁气韵,自她身上自然流露。
这如诗似画的景象,落在李莫愁眼中却比炼狱修罗更可怖。
因为她正看见,那毁灭性的蓝白电光竟听从小龙女无声号令,朝自己轰然击落。
“昨夜引动天雷之人……竟是你?!”
李莫愁失声喝道,刹那间明悟。
原来昨夜那场诡异雷暴并非天象异变,而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师妹所为!昨她虽暗中尾随,却因小龙女身法太快而追丢,故未曾得见那役使雷霆的骇人一幕,更未将这与只有先天境的师妹联系一处。
小龙女双眸仍闭,声音穿过雷鸣传来,平静无波:“师姐,你当真已是恶人么?”
小龙女话音落下时并未等待李莫愁的回答。
天雷既是湮灭之力,亦为天地裁决。
世间诸般罪孽污浊,无不畏惧雷霆之威。
她所施展的天雷咒更是如此。
善恶之分在雷光之下无可隐匿。
正如当年毫无修为的李逍遥能在赵灵儿的雷咒中安然无恙——
只因他心底并无恶念。
可李莫愁不同,她是真真正正的恶孽缠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