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堆在厂区最北边的围墙下，紧挨着一条涸的水沟。
这里像一座钢铁的坟墓。
堆满了不知年月的锈蚀机器。
扭曲的工字钢。
断裂的齿轮。
锈成一坨的废零件。
各种难以辨认的工业垃圾。
野草在缝隙里顽强生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败的泥土气息。
赵大山拿着一粗大的撬棍，走在最前面。
他用力拨开缠脚的藤蔓和带刺的枯枝，硬生生开出一条路。
“跟紧点，这地方邪性，蛇虫多，脚下也埋着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陆承紧跟在后。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锐利地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
他在找的，是能变成枪管、赋予武器灵魂的东西。
钢铁的灵魂。
“我记得，应该就在最里头。”
赵大山指着废料堆深处，那里被更高的废铁和杂物遮挡，光线昏暗。
“当年刚搬过来那会儿，清理地方，觉得那几黑铁棍又沉又占地方，还搬不动，就让人用绳子拖到这儿了。”
“后来上面盖了些乱七八糟的破玩意儿，估计埋得不浅。”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撬棍不时敲打在锈铁上，发出沉闷的“铛铛”回响，惊得暗处的老鼠吱吱乱窜。
空气越来越闷，铁锈味几乎要呛进肺里。
终于。
在废料堆的尽头，一面快要倒塌的断墙旁边。
几斜倚着的、长条状的物体，突兀地撞进了视线。
它们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的锈层，像凝固的血痂。
表面坑坑洼洼，氧化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更深的锈蚀，几乎和周围肮脏的环境融为一体。
但形状无比明确。
长约两米。
直径约十厘米的实心圆钢。
一头略粗，能看出粗锻留下的痕迹。
炮管毛坯！
陆承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
他快步上前，顾不得那令人作呕的锈迹，直接伸手摸向其中一的表面。
触手粗糙，冰凉。
锈粉簌簌落下。
他蹲下身，几乎趴在地上，仔细查看锈层下的金属质地。
又曲起手指，用力叩击。
铛……铛……
声音沉闷，但透过锈层，能隐约感觉到材质本身的致密和厚重。
“就是这些？”他抬头问，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有些发紧。
“对，就这几！错不了！”
赵大山用撬棍挨个敲过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二、三……五！整整五！”
“听听这声，还挺实沉。不过……”
他皱了皱眉，用撬棍刮下一大片红锈，露出下面更深的坑洼。
“锈成这鬼样子了，里面怕是也烂透了，还能用？”
“能不能用，不看他外面多难看。”
陆承站起身，目光灼灼，像两团烧着的火。
“得看它芯子里，到底是什么钢！”
锈蚀只是表面。
只要芯部材质达标，通过适当的处理、加工，脱胎换骨，完全有希望。
但关键在于这到底是什么钢？
他需要知道它的成分。
碳多少？铬多少？锰多少？有没有钼、镍？
这些元素决定了钢材的强度、韧性、耐磨性、耐热性。
决定了它能不能承受住发射时的高温高压，在高速摩擦下保持寿命，在连续射击中不变形！
“赵师傅，得弄一小截回去，做检验。”陆承当机立断。
“检验？”赵大山眉头拧得更紧，“咱们厂哪有那条件？要啥没啥！”
“以前最多就是老师傅看看火花，或者上砂轮磨一下听个响。”
“再不然，就上冲床砸一下，看看断口，试试韧性。”
“都不准成，全凭经验蒙！”
确实。
以306厂目前的条件，想要精确分析钢材成分，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陆承有他的办法。
“先弄一截回去。”陆承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我有办法，做个大致判断。”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意识深处，冰冷的机械音如约响起。
【大国崛起系统启动】
【检测到宿主发现未知钢材样本，疑似特殊用途合金钢坯】
【条件满足：宿主已完成一次成功的工业化改进（复装线），并获得初步技术威望】
【材料初步分析模块（基础版）——解锁】
【是否立即解锁？】
【是/否】
“解锁！”
陆承心中毫不犹豫地默念。
【材料初步分析模块（基础版）已激活】
【功能说明：可通过宿主实施的物理检测（如火花鉴别、断口观察、简易硬度/韧性测试），获取基础数据】
【系统将整合数据，比对知识库，对金属材料成分与性能进行初步推断，并提供可能的热处理及加工建议】
【精度提示：较低。解析深度与准确度，直接依赖于宿主提供的检测数据详实度】
【当前可分析目标：未知钢材样本（需宿主提供：火花形态、断口形貌、简易力学测试结果）】
来了！
系统再次提供了在现有条件下，能够使用的关键工具！
不是直接给出标准答案。
而是需要他亲自动手检测，获取数据，系统再辅助分析判断。
这更真实，也更符合技术攻坚的路径。
“赵师傅！”陆承立刻开口，语速加快。
“麻烦您，马上找几个靠得住的老师傅，带齐工具过来。”
“想办法，从这上面锯一小截下来，二三十公分长就够！”
“再准备砂轮机、淬火用的水和油、手锤、台钳、几把不同硬度的锉刀！”
“要快！”
“行！等着！”
赵大山见陆承如此果断，也不多问，转身就朝车间方向跑去，脚步又快又重。
半小时后。
一小截锈迹斑斑的钢棒，被两个老师傅用钢锯嘿咻嘿咻地锯了下来，抬到了相对空旷的机修间。
砂轮机已经接上电源，嗡嗡作响，等着吞噬金属。
淬火用的水桶和油桶摆在旁边。
手锤、台钳、锉刀一字排开。
几个闻讯赶来的老师傅和孙涛围在周围，屏息凝神，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紧张。
陆承戴好厚重的护目镜和粗布手套。
他拿起那截冰冷的钢棒，稳稳地按在砂轮上。
嗤——！
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响起！
暗红色的锈粉和氧化皮像烟花一样飞溅开来，打在护目镜上噼啪作响。
陆承不为所动，手臂稳如磐石，慢慢旋转钢棒，将表面的锈层彻底打磨净。
灰黑色的金属本体逐渐显露。
继续打磨。
直到露出一小块巴掌大小、光亮如镜、闪烁着金属冷冽光泽的新鲜表面。
关键的第一步来了。
火花鉴别。
陆承将钢棒这新鲜的断面，小心地贴近高速旋转的砂轮边缘。
嗤……！
一簇极其耀眼、亮白色的火花，瞬间迸射出来！拉出长长的流线！
陆承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住那簇火花。
流线的数量、长短、颜色。
分叉的角度、多少。
爆花的形态、大小、亮度。
这些最原始的特征，是老师傅们判断钢材大类（碳钢、合金钢）和含碳量高低最直接，也往往是唯一的方法。
“火花亮白色，极其刺眼。”
“流线多而细长，像彗尾。”
“尾部有明显分叉，分叉尖端……有轻微的、二次爆花现象！”
陆承心中默念，将每一个细节牢牢记住。
意识中，系统界面同步闪烁，精准记录着这些特征。
【火花特征记录完成】
【颜色：亮白】
【流线：多，细长】
【分叉：明显，尾部二次轻微爆花】
【初步推断：中高碳合金钢可能性大于90%】
【碳含量预估区间：0.3%-0.5%】
【存在Cr（铬）、Mn（锰）等合金元素迹象】
“赵师傅，您来看看这火花。”陆承让开位置。
赵大山立刻凑上前，眯起眼睛，看了足足十几秒。
他缓缓直起身，脸色凝重，又带着一丝兴奋。
“是有点门道……这火花，亮得扎眼，流线也长，跟普通碳钢不一样。”
“特别是尾巴上那点二次爆花……虽然弱，但有！”
“掺东西了！肯定掺东西了！就是具体掺了啥，掺了多少，我这眼力，说不准。”
接下来，看断口。
陆承将钢棒牢牢夹在台钳上。
在准备观察的部位，用钢锯小心翼翼地锯出一个深深的缺口。
然后，他抡起旁边沉重的手锤。
深吸一口气。
猛地砸下！
“铛——！！”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断裂声，炸响在机修间里！
钢棒应声而断！
陆承拿起两截断棒，凑到眼前，仔细查看那新鲜断裂的横截面。
断口呈灰白色。
颗粒很细，在光线下泛着一种特殊的、类似丝绢的光泽。
不是完全脆性的、亮晶晶的结晶状断口。
也不是完全韧性的、纤维状的撕裂断口。
是混合的。
说明这材料本身有一定的韧性，但可能因为当前的热处理状态不对，或者内部存在某些缺陷，没有达到最好的状态。
【断口观察记录完成】
【颜色：灰白】
【颗粒度：细】
【光泽：丝绢状】
【形态：韧性断裂与脆性断裂混合】
【推断：材料当前可能处于退火或正火状态，未经调质，强度与韧性未达最优】
【内部未见肉眼可见的大尺寸夹杂物】
然后是简易硬度测试。
没有硬度计，就用最土的办法。
陆承拿起一把硬度较高的旧锉刀，在钢材新鲜断口的边缘，用力锉了几下。
手感反馈很直接。
比厂里常用的普通A3钢要硬不少，锉起来有明显的阻力。
但比起他记忆中真正的高强度枪管钢、工具钢，又似乎“软”了一些。
【简易硬度测试完成】
【手感反馈：高于普通低碳钢（A3），低于高强工具钢】
【符合中高碳合金钢退火态（或正火态）的硬度特征】
最后，是测试淬透性和潜在性能的“土法”韧性测试。
陆承用铁钳夹住一小段钢棒，直接伸进焦炭炉里烧。
直到钢棒被烧得通红发亮，温度接近900摄氏度。
迅速夹出！
以最快的速度，整个浸入旁边准备好的冷水桶中！
嗤啦——！！
剧烈的汽化声伴随着大量白雾升腾！
淬火完成。
陆承将已经变得颜色发青、表面覆盖着一层淬火氧化膜的钢棒取出。
冷却后，用锤子轻轻一敲。
铛！
钢棒应声而断，脆利落。
断口呈亮白色，呈现出细小的、晶粒状的特征。
这是典型的淬火马氏体断口！
说明这材料的淬透性很好，能够通过热处理获得极高的硬度！
【淬火-断口测试完成】
【现象：淬火后脆性极大，一敲即断】
【断口：亮白色，细晶粒状（马氏体特征）】
【结论：淬透性良好！证实合金元素存在，可通过热处理获得高硬度、高强度】
一系列简陋、粗糙，但针对性极强的土法测试，全部完成。
陆承获得了宝贵的第一手数据。
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
【材料初步分析启动】
【整合：火花特征数据、断口形貌数据、简易硬度数据、淬火测试数据……】
【比对：系统知识库（合金钢谱系、热处理原理、金相图谱）……】
【分析中……】
【初步结论生成：】
【材料类型判定：高度疑似为铬-锰系中碳合金结构钢】
（可类比简化版/早期版本的4140或4340钢）
【预估成分范围（近似）】：
碳（C）：0.35% — 0.45%
锰（Mn）：0.6% — 1.0%
铬（Cr）：0.8% — 1.2%
可能含有微量钼（Mo）、镍（Ni）
【当前状态判定】：
锻造成型后，未经调质处理。
处于软化退火或正火状态。
硬度约：HB 180-220
抗拉强度约：600-800 MPa
韧性储备：一般。
【作为枪管材料潜力评估（满分10分）】：
基础强度/韧性潜力：7分
（热处理后，有望达到高强度、高韧性要求）
耐磨性/耐热性潜力：6分
（铬元素提供一定耐蚀和耐热性，但可能不足）
加工性（当前状态）：8分
（退火态，易于切削加工）
【综合评价】：
具备作为枪管材料的基础潜力！
关键突破口在于后续的 “热处理” 与 “加工工艺”！
需进行标准的调质处理（淬火 + 高温回火），以获得优良的综合机械性能。
【潜在风险提示】：
锈蚀深度未知，表面可能存在较深锈坑。
内部可能存在微裂纹或成分偏析（需取样进行更深入检查，当前条件不足）。
【后续行动建议】：
对整坯料进行表面探伤（如煤油渗透法），检查表面裂纹。
进行初步的调质处理试验，确定最合适的热处理工艺窗口（加热温度、保温时间、冷却介质、回火温度）。
加工前，最好能对坯料进行内部探伤，检查内部缺陷。
清晰。
有条理。
直接给出了基于现有简陋条件下，最可能的判断和最明确的行动路径！
这不是凭空想象，是结合了实际检测数据与超越时代知识库，得出的科学推断！
陆承猛地睁开眼。
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在口的浊气。
眼中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灼灼的精光和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工，怎么样？”
赵大山早就等急了，见陆承睁眼，立刻凑上前，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锈得掉渣的玩意儿……到底能用吗？”
周围，所有老师傅，连同孙涛，全都屏住了呼吸。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陆承脸上。
等待着他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