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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陈景明主任的办公室在四楼东侧。

敲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整面墙的书柜,从地板直到天花板,塞满各种各样的书。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也堆满了书和纸张。一位头发银白、穿着浅灰色毛衣的老人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陈主任,这就是我昨天跟您说的肖宿同学,还有他母亲王舒女士。”李长青连忙介绍。

陈景明站起身。

他身材清瘦,但脊背挺直,表情严肃,但是眼神温和,又带着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

“欢迎欢迎,请坐。”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江南口音,语速不快,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王舒紧张地搓着手,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

肖宿安静地坐在母亲旁边。

陈景明亲自用一次性纸杯给母子俩倒了热水,然后在对面坐下,微笑着看向肖宿:“长青和秉文昨天回来,把你夸上了天。说你能看出莫里斯论文的漏洞,还能给出验证路径。能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吗?”

他的语气像在聊天,没有考校的压迫感。

肖宿看了他几秒,才开口:“三维空间的结构是刚性的,四维多了一个自由度,像……像绳子从绷紧变松了一点。原来的证明没考虑这个‘松动’的可能性。”

他用的是极其生活化的比喻,却精准抓住了问题的几何核心。

陈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很好的直观理解。那两种验证路径呢?也是当场想的?”

“看到问题,路径自然就出现了。”

肖宿答得理所当然,“就像看到山路分岔,就知道有两条路可以走。”

陈景明笑了,转向李长青:“这孩子有意思。”

他顿了顿,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道数学题,“肖宿,不介意我考考你吧?随便做做,咱们就当聊天。”

李长青和张秉文凑过去看了一眼题目,都松了口气。

那是几道全国高中数学联赛难度的题,涉及数论、组合和代数,对普通中学生来说堪称挑战,但对于能看出莫里斯论文漏洞的肖宿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肖宿接过纸和笔,扫了一眼题目。

第一题是数论题,关于模运算和同余方程;第二题是组合计数;第三题是不等式证明。

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纸放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景明微微挑眉:“有困难?”

王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虽然看不懂题目,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李长青和张秉文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应该啊?

肖宿摇摇头,抬眼看向陈景明,语气平淡:“太简单了。没有做的必要。”

三个教授同时愣住了。

“简单?”陈景明重复了一遍,指着第一题,“这个同余方程组,常规解法需要构造辅助函数,步骤不少。”

“可以直接用中国剩余定理的推广形式,三步出结果。”肖宿说,“第二题是容斥原理的标准应用,第三题用柯西-施瓦茨不等式的变式,再调整一下排序就行。”

他甚至没有动笔,只是语速平稳地叙述了解题思路的核心,每一个点都戳在关键上。

陈景明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盯着肖宿看了几秒,突然从抽屉里又抽出两张纸:“那这几道呢?”

这次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的历年难题精选,甚至夹杂了一道普特南数学竞赛(美国大学本科顶级数学竞赛)的题目。难度陡增。

肖宿接过,这次他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拿起笔,但不是在纸上演算,而是在空中虚点了几个位置,仿佛那里有块无形的黑板。

“第一题,需要构造一个递推数列,证明其周期性,关键步骤是用矩阵表示递推关系,然后求矩阵的幂模某个数的循环节。”

他边“点”边说,“第二题几何题,其实本质是射影几何里的帕斯卡定理应用,作几条辅助线,交点性质就出来了。第三题……”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个不等式看似复杂,但可以通过变量替换化为齐次形式,然后用加权均值不等式,权重系数需要根据条件最优调整,调整的依据来自拉格朗日乘数法。”

说完,他放下笔,看向三位教授,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不解”的情绪:“你们……大学里的人都做这些题吗?没有更有意思的问题了吗?像昨天那种,关于空间结构、自由度的?”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李长青和张秉文张大了嘴。陈景明则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着肖宿。

“你刚才说,第三题用拉格朗日乘数法找权重?”陈景明缓缓问,“那是微积分的内容,你学过?”

“书上看到过。”肖宿说,“就是求条件极值,把约束变成等式,引入参数。想法很直接。”

很直接……陈景明深吸一口气,拿起桌角的内部电话:“小刘,把我电脑里那个‘研究生入学测试备用题’文件夹打开,把最后那套分析和高代的综合题打印一份送过来。对,现在。”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助教送进来几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那是给数学系研究生入学考试准备的、难度最高的备用试题,涉及实分析、复变函数和高等代数的深度综合应用,很多本校本科生都做不出来。

陈景明把纸递给肖宿:“试试这个。不要求你全做完,先看看思路。”

肖宿接过,这次他看得久了一些,大约五分钟。期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嘴唇微动,却无声。

看完,他抬起头。

“能给我张草稿纸吗?”

陈景明递过去一叠稿纸。

肖宿没有从第一题开始做,而是翻到最后一题,那是一道关于泛函分析中紧算子谱性质的题目,通常被认为是这套试卷的“压轴杀手”。

他低下头,笔尖开始在纸上移动。

不是工整的演算,而是跳跃式的思维记录。几个关键定义,一个反证法的假设,然后是一连串简洁的推导箭头,指向一个似乎矛盾的结果。

他写得不快,但异常流畅,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思考,仿佛答案早已在他脑中成形,在心里过了一遍,只是现在转录出来。

十分钟后,他停下了笔,将草稿纸推回去。

陈景明拿起纸,李长青和张秉文立刻凑过去。三人都是行家,只看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肖宿不仅做出来了,而且用的是极其巧妙的、反常规的路径。

他绕开了题目暗示的复杂泛函技巧,而是从一个更基本的、关于希尔伯特空间基的性质出发,通过构造一组特殊的正交序列,干净利落地导出了矛盾,证明了结论。

这种方法,需要对空间结构有极其深刻的直觉,对数学知识的极致掌握才能想到。

“这是……你自己想的?”陈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

“题目说证明这个算子没有非零特征值。”肖宿指着题目条件,“但如果它有,对应的特征函数序列在某种意义下应该会‘振荡’得越来越厉害,跟空间的有界性矛盾。所以我就想,怎么把‘振荡’量化……”

他用了很形象的词,背后的数学思想却极为深刻。

陈景明放下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然后他看向肖宿,看了很久,久到王舒又开始紧张地绞手指。

终于,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郑重:“肖宿同学,李教授昨天的提议,我觉得完全可行。你的数学天赋,是我近年来见过最突出的。京大附中的‘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项目’,我可以作为推荐人,为你争取一个特招名额。那里有最好的师资,可以和大学教授直接学习,也有机会参加国际数学竞赛……”

这无疑是无数学生和家长梦寐以求的机会。王舒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道谢。

但肖宿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附中。”他说。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王舒急了:“毛仔!你说啥呢!”

肖宿看向陈景明,问得很认真:“如果去那个附中,我能经常看到像昨天那篇论文一样的东西吗?能跟你们讨论四维空间、辛结构、还有……”

他指了指书柜,“那些书里的问题吗?”

陈景明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孩子拒绝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对知识的渴望超出了常规路径。

要知道京大附中“拔尖计划”已是国内中学阶段顶尖的培养项目,学生可提前修读大学课程,接受院士、长江学者级别的指导,每年都有学生未毕业就被世界名校录取。

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但对肖宿而言,中学课程的框架,哪怕是最顶尖的中学,可能仍是一种限制。

他要的从来不是课堂上老师一板一眼的教育,而是寻找探索宇宙真相的路径。

陈景明沉吟片刻,如实回答:“附中主要还是在中学课程基础上进行拓展和加深,会接触一些大学低年级内容和前沿科普,但像莫里斯那种级别的专业论文,通常不是中学阶段的常规内容。系统的前沿理论研究,一般要到研究生阶段。”

肖宿点点头,仿佛得到了确认:“那我不去。我要读研究生。”

“噗——”张秉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李长青也哭笑不得。

陈景明却笑了,不是嘲笑,而是带着惊喜和感慨的笑:“你想直接跳过中学和大学,读研究生?”

“嗯。”肖宿点头,“那些竞赛题、中学课本,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想学真正的东西。”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得可怕:既然目标是最深处的知识,为什么要花时间走那些对他来说毫无难度的弯路?

陈景明站起身,在书柜前踱了几步,然后转向李长青和张秉文,眼神交流了一番。最后,他坐回椅子上,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

“肖宿,你的数学能力,经过刚才的测试,我相信确实有潜力直接进行更高级的研究。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的灌输,它包含系统性训练、思维方式的塑造、以及必要的通识基础。直接读研究生,在制度上几乎不可能,你连初中文凭都没有。”

肖宿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类似“困扰”的表情。

他理解知识,却不理解这些“制度”“文凭”的障碍。

“不过,”陈景明话锋一转,“我们可以有变通的办法。特招进入附中,这个名额依然为你保留,这是解决你学籍和身份的最快途径。但同时,我可以安排你作为‘特别访问学生’,定期来京大数学系听课,参加一些研讨班。李教授还有其他对你研究方向感兴趣的教授,都可以做你的课外指导老师。图书馆、电子资源也会对你开放。”

他看着肖宿,眼神像在打磨一块璞玉:“这意味着,你在完成附中必要课业的同时,可以提前进入数学研究的前沿领域。等到你年龄和学历条件成熟,无论是通过高考、竞赛保送,还是其他特殊渠道,进入京大数学系本科、甚至直博,都会是水到渠成的事。你觉得这样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而充满诚意的方案,既尊重了现实规则,又最大程度满足了肖宿对知识的渴求。

肖宿思考着。

他不太明白那些“学籍”“保送”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他可以来看那些书,可以跟这些能理解他的人讨论问题,甚至可能接触到更多像昨天那样“有意思”的难题。

他看向母亲。

王舒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特招”“教授指导”“图书馆开放”这些词,让她明白这是天大的好事。她冲着儿子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盼。

“好。”肖宿最终点了点头,“但我希望大部分时间可以自己看书,有问题再问。中学的课……如果太简单,我可以不去上吗?”

陈景明笑了:“具体课程安排,我们可以和附中那边协商。对于特殊天赋的学生,弹性管理是可能的。但一些基础的通识课、语文、英语,我建议你还是适当参与,这对你未来的交流和更深广的理解有帮助。”

事情就这样初步定了下来。

陈景明当即打了几个电话,与附中相关负责人沟通,又安排了系里秘书协助办理相关手续的准备工作。

他让王舒留下详细的联系方式和地址,承诺会尽快将特招的正式通知和安排寄过去。

离开办公室时,已是中午。

陈景明亲自送他们到楼梯口,拍了拍肖宿的肩膀:“肖宿,数学的世界很大,也很深。保持你的好奇和纯粹,但也要学会耐心。有些路,看起来绕远,却是必经的风景。”

肖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出数学楼,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舒牵着儿子的手,走在京大的校园里,脚步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她不停地回头看那栋灰白色的楼,仿佛要把它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以后她的儿子就可以在这个全国最好的大学读书了,还可以读研究生,她都不敢想村里人都会多么震惊和羡慕。

“妈,”肖宿突然开口,“陈教授书柜里,有一套《数学原理》,白色封皮的。”

“啊?哦……”王舒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

“那是罗素和怀特海写的,逻辑主义的代表作。”

肖宿继续说,眼睛亮亮的,“镇图书馆只有第一卷,还是复印的,缺页。这里有一套完整的。”

王舒看着儿子发光的侧脸,心里那片一直压着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开了,洒下的是滚烫的阳光。

她的儿子,终于找到属于他的天地了。

下午,王舒又去了楼下打了电话。这次,她拨通电话时,声音是稳稳的,带着笑。

“建国,成了!真的成了!”她把上午的事细细讲了一遍,讲到教授们拿研究生题考儿子,讲到儿子拒绝附中、想直接读研究生时,电话那头的肖建国倒吸凉气,讲到陈主任最后的安排时,肖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舒听见丈夫的声音,哽咽着,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昂扬:“好!好!我家毛仔……出息了!你告诉毛仔,家里不用他操心!让他好好学!学出个人样来!”

电话又被传给在家的爷爷奶奶。奶奶耳朵背,王舒几乎是用喊的:“妈!毛仔被京大的教授看中了!要特招他去读书!以后能当科学家!”

奶奶在那边“啊?啊?”了几声,突然就哭了起来,边哭边笑:“我就说!我就说我孙崽不是傻子!他是文曲星下凡!是文曲星啊!”

最后是小儿子肖宇接的电话,十四岁的少年声音兴奋得发尖:“妈!哥真的那么厉害?那我以后跟同学说,我哥是京大的学生!看谁还敢笑他!”

挂了电话,王舒站在电话亭外,看着京城冬天清澈高远的天空,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流下来。

这一次,全是热的。

回到旅馆,她拿出给肖宿准备的干净袜子,发现脚后跟又磨薄了一点,便向旅馆老板娘借了针线,就着窗户的光,一针一针细细地缝。线是蓝色的,和袜子颜色几乎一样,缝进去就看不见了。

肖宿坐在床边,翻着李长青给的那本册子,偶尔拿起铅笔在边缘写点什么。

窗外,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王舒缝好袜子,抬头看向儿子。

橘黄的灯光勾勒着少年专注的轮廓,那么熟悉,又那么不同。

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专注地看着一本捡来的破书,阳光照在他茸茸的头发上。

那时候她担心,这孩子太静了,不像别的娃儿活蹦乱跳。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毛仔不是静,他是在另一个更浩瀚、更精彩的世界里奔跑。而如今,这个世界,终于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她轻轻走过去,把缝好的袜子放在儿子枕边。

“毛仔。”

“嗯?”

“妈替你高兴。”王舒说,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稳。

肖宿抬起头,看着母亲在灯光下温柔的笑脸。

他不太会表达复杂的情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难得地,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很真的弧度。

“嗯。”他说,“我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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